陈瓘谏官升安抚,琼英处女做先锋
大宋征北正先锋宋示谕昭德州守城将士军民人等知悉: 田虎叛逆, 法在必诛, 其余胁从, 情有可原。
守城将士, 能反邪归正, 改过自新, 率领军民, 开门降纳, 定行保奏朝廷, 赦罪录用。 如将士怙终不悛, 尔等军民, 俱系宋朝赤子, 速当兴举大义, 擒缚将士, 归顺天朝。 为首的定行重赏, 奏请优叙。 如执迷逡巡, 城破之日, 玉石俱焚, 孑遗靡有。 特谕。
宋江令军士将晓谕拴缚箭矢, 四面射入城中。 传令各门稍缓攻击, 看城中动静。 次日平明, 只听得城中呐喊振天, 四门竖起降旗, 守城偏将金鼎、 黄钺聚集军民, 杀死副将叶声、 牛庚、 冷宁, 将三个首级悬挂竿首, 挑示宋军, 牢中放出李逵、 鲁智深、 武松、 刘唐、 鲍旭、 项充、 李衮、 唐斌, 俱用轿扛抬, 大开城门, 拥送出城。 军民香花灯烛, 迎接宋兵入城。 宋先锋大喜, 传谕各门将佐, 统领军马, 次第入城。 兵不血刃, 百姓秋毫无犯, 欢声雷动。
宋江到帅府升坐, 鲁智深等八人前来参拜道:“ 哥哥, 万分不得相见了! 今赖兄长威力, 复得聚首, 恍如梦中。” 宋江等众人, 俱感泣泪下。 次后, 金鼎、 黄钺率领翁奎、 蔡泽、 杨春上前参拜。 宋江连忙答拜, 扶起道:“ 将军等兴举大义, 保全生灵, 此不世之勋也。” 黄钺等道;“ 某等不能速来归顺, 罪不可甯逭。 反蒙先锋厚礼, 真是铭心刻骨, 誓死图报!” 黄钺等又将鲁智深、 李逵等骂贼不屈的事情, 备细陈说。 宋江感泣称赞。 李逵道:“ 俺听得说, 那贼鸟道在百谷岭, 待俺去砍那撮鸟一百斧, 出那口鸟气。” 宋江道:“ 乔道清被一清兄弟围困百谷岭, 欲降伏他。 罗真人已有法旨, 兄弟不可造次。”
鲁智深对李逵道:“ 兄长之命, 安敢不遵?” 李逵方才肯住。
当下宋先锋出榜, 安抚百姓, 赏劳三军将佐, 标写公孙胜、 金鼎、 黄钺功次。 正在料理军务, 忽报神行太保戴宗自晋宁回, 戴宗入府参见, 宋先锋忙问晋宁消息。 戴宗道:“ 小弟蒙兄长差遣到晋宁, 卢先锋正在攻打城池。 他道:‘ 待卢某克了城池, 却好到兄长处报捷。’ 故此留小弟在彼, 一连住了三四日。 晋宁急切攻打不下。 到今月初六日, 是夜重雾, 咫尺不辨, 卢先锋令军士悄地囊土填积城下。 至三更时分, 城东北守御稍懈, 我兵潜上土囊, 攀援登城, 杀死守城将士一十三员。 田彪开北门冲突, 舍命逃遁。 其余牙将俱降。 获战马五千余匹, 投降军士二万余人, 杀死者甚众。 当下卢先锋克了晋宁。 天明雾霁, 正在安抚料理, 忽报威胜田虎, 差殿帅孙安统领将佐十员, 军马二万, 前来救援。 离城十里下寨。 卢先锋即令秦明、 杨志、 欧鹏、 邓飞领兵出城迎敌, 卢先锋亲自领兵接应。 当下秦明与孙安战到五六十合, 不分胜负。 卢先锋兵到, 见孙安勇猛, 卢先锋令鸣金收兵。 孙安亦自收兵, 各立营寨。 卢先锋回寨, 说孙安勇猛, 只可智取, 不可力敌。
次日, 分拨军马埋伏。 卢先锋亲自出阵, 与孙安战到五十余合, 孙安战马忽然前失, 把孙安颠下马来, 卢先锋喝道:‘ 此非汝战败之罪, 快换马来战!’ 孙安换马, 又与卢先锋斗过五十余合。 卢先锋佯败奔走, 诱孙安赶到林子边。 一声炮响, 两边伏兵齐出, 孙安措手不及, 被两边抛出绊马索, 将孙安绊倒, 众军赶上, 连人和马, 生擒活捉。 北阵里秦英、 陆清、 姚约三将齐出, 救夺孙安, 那边杨志、 欧鹏、 邓飞齐出接住。 六骑捉对儿厮杀, 到间深处, 只见杨志大喝一声, 只一枪, 将秦英搠下马来。 陆清与欧鹏正斗, 被欧鹏卖个破绽, 赚陆清一刀砍来, 欧鹏把身一闪, 陆清砍个空, 收刀不迭, 被欧鹏照后心一枪刺死。 姚约见二人落马, 拨马望本阵便走, 被邓飞赶上, 举铁链当头一下, 把姚约连盔透顶, 打个粉碎。 卢先锋驱兵掩杀, 北军大贩, 杀死四五千人。 北军退十里下寨。 我兵得胜进城, 众军卒把孙安绑缚解来, 卢先锋亲释其缚, 待以厚礼, 劝孙安归顺天朝。 孙安见卢先锋如此意气, 情愿降顺。 孙安对卢先锋说道:“ 城外尚有七员将佐, 军马一万五千, 容孙某出城, 招他来降。’ 卢先锋坦然无疑, 放孙安出城。 孙安单骑到北寨, 说降七将, 都来参见卢先锋。 卢先锋大喜, 置酒管待。 孙安说:“ 某与乔道清同领兵离威胜, 乔道清往救壶关。 此人素有妖术, 恐宋先锋处罹其荼毒。 乔道清与孙某同乡, 孙某感将军厚恩, 愿往壶关, 探听消息, 说乔道清归顺。’ 卢先锋依允, 遂令小弟领孙安同来报捷。 卢先锋令宣赞、 郝思文、 吕方、 郭盛管领兵马二万, 镇守晋宁。 卢先锋统领其余将佐, 兵马二万, 望汾阳进征, 戴某昨日于晋宁起程, 替孙安也作起神行法。 今日于路, 已闻得兄长兵围昭德, 乔道清被困。 比及到城处, 又知兄长大兵进城, 特来参见哥哥。 孙安现在府门外伺候。”
宋江大喜, 令戴宗引孙安进见。 戴宗遵令, 领孙安入府, 上前参见。 宋江看孙安轩昂魁伟, 一表非俗, 下阶迎接。 孙安纳头便拜道:“ 孙某抗拒大兵, 罪该万死!” 宋江答拜不迭道:“ 将军反邪归正, 与宋某同灭田虎, 回朝报奏朝廷, 自当录用。” 孙安拜谢起立。 宋先锋命坐, 置酒管待:“ 乔道清妖术利害, 今幸公孙先生解破。” 宋江道:“ 公孙一清欲降服他, 授以正法。 今围困三四日, 尚未有降意。” 孙安道:“ 此人与孙某最厚, 当说他来降。” 当下宋先锋令戴宗同孙安出北门, 到公孙胜寨中。 相见已毕, 戴宗、 孙安将来意备细对公孙胜说了。 一清大喜, 即令孙安入岭, 寻觅乔道清, 孙安领命, 单骑上岭。
却说乔道清与费珍、 薛灿, 与十五六个军士藏匿在神农庙里, 与本庙道人借索些粗粝充饥。 这庙里止有三个道人, 被乔道清等将他累月募化积下的饭来都吃尽了, 又见他人众, 只得忍气吞声。 是日, 乔道清听得城中呐喊, 便出庙登高崖了望, 见城外兵已解围, 门内有人马出入, 知宋兵已是入城。
正在嗟叹, 忽见崖畔树林中走出一个樵者, 腰插柯斧, 将扁担做个拐杖, 一步步捉脚儿走上崖来。 口中念着个歌儿道:“ 上山如挽舟, 下山如顺流。 挽舟当自戒, 顺流常自由。 我今上山者, 预为下山谋。” 乔道清听了这六句樵歌, 心中颇觉恍然, 便问道:“ 你知城中消息么?” 樵叟道:“ 金鼎、 黄钺杀了副将叶声, 已将城池归顺宋朝。 宋江兵不血刃, 得了昭德。” 乔道清道:“ 原来如此!” 那樵者说罢, 转过石崖, 望山坡后去了。
乔道清又见一人一骑。 寻路上岭, 渐近庙前。 乔道清下崖观看, 吃了一惊, 原来是殿帅孙安,“ 他为何便到此处?” 孙安下马, 上前叙礼毕。 乔道清忙问:“ 殿帅领兵往晋宁, 为何独自到此? 岭下有许多军马, 如何不拦当?” 孙安道:“ 好教兄长得知。” 乔道清见孙安不称国师, 已有三分疑虑。 孙安道:“ 且到庙中, 细细备述。” 二人进庙, 费珍、 薛灿都来相见毕, 孙安方把在晋宁被获投降的事, 说了一遍。 乔道清默然无语。
孙安道:“ 兄长休要狐疑。 宋先锋等十分义气, 我等投在麾下, 归顺天朝, 后来亦得个结果。 孙某此来, 特为兄长。 兄长往时曾访罗真人否?” 乔道清忙问:“ 你如何知道?” 孙安道:“ 罗真人不接见兄长, 令童子传命, 说你后来‘ 遇德魔降’, 这句话有么?” 乔道清连忙答道:“ 有, 有。” 孙安道:“ 破兄长法的这个人, 你认得么?” 乔道清道:“ 他是我对头。 只知他是宋军中人, 却不知道他的来历。” 孙安道:“ 则他便是罗真人徒弟, 叫做公孙胜, 宋先锋的副军师。 这句法语, 也是他对小弟说的。 此城叫做昭德, 兄长法破, 可不是合了‘ 遇德魔降’ 的说话! 公孙胜专为真人法旨, 要点化你, 同归正道, 所以将兵马围困, 不上山来擒捉。 他既法可以胜你, 他若要害你, 此又何难? 兄长不可执迷。” 乔道清言下大悟, 遂同孙安带领费珍、 薛灿下岭, 到公孙胜军前。
孙安先入营报知, 公孙胜出寨迎接。 乔道清入寨, 拜伏请罪道:“ 蒙法师仁爱, 为乔某一人致劳大军, 乔某之罪益深!”
公孙胜大喜, 答拜不迭, 以宾礼相待。 乔道清见公孙胜如此意气, 便道:“ 乔某有眼不识好人, 今日得侍法师左右, 平生有幸。” 公孙胜传命解围, 樊瑞等众将, 四面拔寨都起。 公孙胜率领乔道清、 费珍、 薛灿入城, 参见宋先锋。 宋江以礼相待, 用好言抚慰。 乔道清见宋江谦和, 愈加钦服。 少顷, 樊瑞、 单廷邦、 魏定国、 林冲、 张清都到。 宋江传令, 将军马尽数收入城中屯住。 当下宋江置酒庆贺。 席间公孙胜对乔道清说:“ 足下这法, 上等不比诸佛菩萨, 累劫修来, 证入虚空三昧, 自有神通。 中等不比蓬莱三十六洞真仙, 准几十年抽添水火, 换髓移筋, 方得超形度世, 游戏造化。 你不过凭着符咒, 袭取一时, 盗窃天地之精英, 假借鬼神之运用, 在佛家谓之金刚禅邪法, 在仙家谓之幻术。 若认此法便可超凡入圣, 岂非毫厘千里之谬!” 乔道清听罢, 似梦方觉。 当下拜公孙胜为师。 宋江等听公孙胜说的明白玄妙, 都称赞公孙胜的神功道德。 当日酒散, 一宿无话。
次日, 宋江令萧让写表, 申奏朝廷, 得了晋宁、 昭德二府。
写书申呈宿太尉报捷, 其卫州、 晋宁、 昭德、 盖州、 陵川、 高平六府州县缺的官, 乞太尉择贤能堪任的, 奏请速补, 更替将领征进。 当下萧让书写停当, 宋江令戴宗赍捧, 即日起程。
戴宗遵令, 拴缚行囊包裹, 赍捧表文书札, 选个轻捷军士跟随, 辞别宋先锋, 作起神行法, 次日便到东京。 先往宿太尉府中呈递书札, 恰遇宿太尉在府。 戴宗在府前, 寻得个本府杨虞候, 先送了些人事银两, 然后把书札相烦转达太尉。 杨虞候接书入府, 少顷, 杨虞候出来唤道:“ 太尉有钧旨, 呼唤头领。” 戴宗跟随虞候进府, 只见太尉正在厅上坐地, 拆书观看。 戴宗上前参见, 太尉道:“ 正在紧要的时节, 来的恁般凑巧! 前日正被蔡京、 童贯、 高俅在天子面前, 劾奏你的哥哥宋先锋复军杀将, 丧师辱国, 大肆诽谤, 欲皇上加罪。 天子犹豫不决, 却被右正言陈衿上疏, 劾蔡京、 童贯、 高俅诬陷忠良, 排挤善类, 说汝等兵马, 已渡壶关险隘, 乞治蔡京等欺妄之罪, 以此忤了蔡太师, 寻他罪过。 昨日奏过天子道:‘ 陈撰尊尧录, 他尊神宗为尧, 即寓讪陛下之意, 乞治陈衿讪上之罪。 幸的天子不即加罪。’ 今日得汝捷报, 不但陈衿有颜, 连我也放下许多忧闷。 明日早朝, 我将汝奏捷表文上达。” 戴宗再拜称谢, 出府觅个寓所, 安歇听候, 不在话下。
且说宿太尉次日早朝入内, 道君皇帝在文德殿朝见文武。
宿太尉拜舞山呼毕, 将宋江捷表奏闻, 说宋江等征讨田虎, 前后共克复六府州县, 今差人赍捧捷表上闻。 天子龙颜欣悦。 宿元景又奏道:“ 正言陈衿撰尊尧录, 以先帝神宗为尧, 陛下为舜, 尊尧何得为罪? 陈衿素刚正不屈, 遇事敢言, 素有胆略, 乞陛下加封陈衿官爵。 敕陈衿到河北监督兵马, 必成大功。”
天子准奏, 随即降旨:“ 陈衿于原官上加升枢密院同知, 着他为安抚, 统领御营军马二万, 前往宋江军前督战, 并赍赏赐银两, 犒劳将佐军卒。” 当下朝散, 宿太尉回到私第, 唤戴宗打发回书。 戴宗已知有了圣旨, 拜辞宿太尉, 离了东京, 作起神行法, 次日已到昭德城中。 往返东京, 刚刚四日。
宋江正在整点兵马, 商议进征, 见戴宗回来, 忙问奏闻消息。 戴宗将宿太尉回书呈上。 宋江拆开看罢, 将书中备细, 一一对众头领说知。 众人都道:“ 难得陈安抚恁般肝胆, 我们也不枉在这里出力。” 宋江传令, 待接了敕旨, 然后进征。 众将遵令, 在城屯住, 不在话下。
却说昭德城北潞城县, 是本府属县。 城中守将池方, 探知乔道清围困时, 便星夜差人到威胜田虎处申报告急。 田虎手下伪省院官接了潞城池方告急申文, 正欲奏知田虎, 忽报晋宁已失, 御弟三大王田彪止逃得性命到此。 说言未毕, 恰好田彪已到。 田彪同省院官入内, 拜见田虎。 田彪放声大哭说:“ 宋兵势大, 被他打破晋宁城池, 杀了儿子田实, 臣止逃得性命至此。 失地丧师, 臣该万死!” 说罢又哭, 那边省院官又启奏道:“ 臣适才接到潞城守将池方申文, 说乔国师已被宋兵围困, 昭德危在旦夕。”
田虎闻奏大惊, 会集文武众官, 右丞相太师卞祥、 枢密官范权、 统军大将马灵等, 当廷商议:“ 即日宋江侵夺边界, 占了我两座大郡, 杀死众多兵将, 乔道清已被他围困, 汝等如何处置?” 当有国舅邬梨奏道:“ 主上勿忧! 臣受国恩, 愿部领军马, 克日兴师, 前往昭德, 务要擒获宋江等众, 恢复原夺城池。” 那邬梨国舅。 原是威胜富户。 邬梨入骨好使枪棒, 两臂有千斤力气, 开的好硬弓, 惯使一柄五十斤重泼风大刀。 田虎知他幼妹大有姿色, 便娶来为妻, 遂将邬梨封为枢密, 称做国舅。 当下邬梨国舅又奏道:“ 臣幼女琼英, 近梦神人教授武艺, 觉来便是膂力过人。 不但武艺精熟, 更有一件神异的手段, 手飞石子, 打击禽鸟, 百发百中, 近来人都称他做琼矢镞。 臣保奏幼女为先锋, 必获成功。” 田虎随即降旨, 封琼英为郡主。
邬梨谢恩方毕, 又有统军大将马灵奏道:“ 臣愿部领军马, 往汾阳退敌。” 田虎大喜, 都赐金印虎牌, 赏赐明珠珍宝。 邬梨、 马灵各拨兵三万, 速便起兵前去。
不说马灵统领偏牙将佐将军马望汾阳进发, 且说邬梨国舅领了王旨兵符, 下教场挑选兵马三万, 整顿刀枪弓箭, 一应器械。 归第, 领了女将琼英为前部先锋, 入内辞别田虎, 摆布起身。 琼英女领父命, 统领军马, 径奔昭德来。 只因这女将出征, 有分教: 贞烈女复不共戴天之仇, 英雄将成琴瑟伉俪之好。 毕竟不知女将军怎生搦战, 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