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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孙胜芒砀山降魔 晁天王曾头市中箭

话说公孙胜对宋江、吴用献出那个阵图:“便是汉末三分,诸葛孔明摆石为阵的法:四面八方,分八八六十四队,中间大将居之。其象四头八尾,左旋右转,按天地风云之机,龙虎鸟蛇之状。待他下山冲入阵来,两军齐开,如若伺候他入阵。只看七星号带起处,把阵变为长蛇之势。贫道作起道法,教这三人在阵中前后无路,左右无门。却于坎地上掘一陷坑,直逼此三人到于那里。两边埋伏下挠钩手,准备捉将。”宋江听了大喜,便传将令,叫大小将校依令而行。再用八员猛将守阵,那八员:呼延灼、朱仝、花荣、徐宁、穆弘、孙立、史进、黄信。

却叫柴进、吕方、郭盛权摄中军。宋江、吴用、公孙胜带领陈达磨旗。叫朱武指引五个军士,在近山高坡上看对阵报事。

是日已牌时分,众军近山摆开阵势,摇旗擂鼓搦战。只见芒砀山上有三二十面锣声震地价响,三个头领一齐来到山下,便将三千余人摆开。左右两边,项充、李衮。中间马上,拥出那个为头的好汉,姓樊,名瑞,祖贯濮州人氏,幼年学作全真先生,江湖上学得一身好武艺。马上惯使一个流星锤,神出鬼没,斩将搴旗,人不敢近,绰号混世魔王。怎见得樊瑞英雄?

有《西江月》为证:

头散青丝细发,身穿绒绣皂袍,连环铁甲晃寒霄, 惯使铜锤神妙。

好似北方真武, 世间伏怪除妖。

云游江海把名标, 混世魔王绰号。

那个混世魔王樊瑞骑一匹黑马, 立于阵前。 上首是项充, 下首是李衮。 那樊瑞虽会使神术妖法, 却不识阵势。 看了宋江军马, 四面八方, 摆成阵势, 心中暗喜道:“ 你若摆阵, 中我计了!” 分付项充、 李衮道:“ 若见风起, 你两个便引五百滚刀手杀入阵去。” 项充、 李衮得令, 各执定蛮牌, 挺着标枪飞剑, 只等樊瑞作用。 只看樊瑞立于马上, 左手挽定流星铜锤, 右手仗着混世魔王宝剑, 口中念念有词, 喝声道:“ 疾!” 只见狂风四起, 飞沙走石, 天昏地暗, 日月无光。 项充、 李衮呐声喊, 带了五百滚刀手杀将过去。 宋江军马见杀将过去, 便分开做两下。 项充、 李衮一搅入阵, 两下里强弓硬弩射住来人, 只带得四五十人入去, 其余的都回本阵去了。 宋江在高坡上望见项充、 李衮已入阵里了, 便叫陈达把七星号旗只一招, 那座阵势, 纷纷滚滚, 变作长蛇之阵。 项充、 李衮正在阵里东赶西走, 左盘右转, 寻路不见。 高坡上朱武把小旗在那里指引。 他两个投东, 朱武便望东指; 若是投西, 便望西指。 公孙胜在高埠处看了, 已先拔出那松文古定剑来, 口中念动咒语, 喝声道:“ 疾!” 将那风尽随着项充、 李衮脚跟边乱卷。 两个在阵中, 只见天昏地暗, 日色无光, 四边并不见一个军马, 一望都是黑气。 后面跟的都不见了。 项充、 李衮心慌起来, 只要夺路回阵, 百般地没寻归路处。 正走之间, 忽然地雷大振一声, 两个在阵叫苦不迭, 一齐 ? ? 了双脚, 翻筋斗 ? 下陷马坑里去。 两边都是挠钩手, 早把两个搭将起来, 便把麻绳绑缚了, 解上山坡请功。

宋江把鞭梢一指, 三军一齐掩杀过去。 樊瑞引人马奔走上山, 走不迭的, 折其大半。

宋江收军, 众头领都在帐前坐下, 军健早解项充、 李衮到于麾下。 宋江见了, 忙叫解了绳索, 亲自把盏, 说道:“ 二位壮士, 其实休怪。 临敌之际, 不如此不得。 小可宋江, 久闻三位壮士大名, 欲来礼请上山, 同聚大义, 盖因不得其便, 因此错过。 倘若不弃, 同归山寨, 不胜万幸。” 两个听了, 拜伏在地道:“ 已闻及时雨大名, 只是小弟等无缘, 不曾拜识。 原来兄长果有大义! 我等两个不识好人, 要与天地相拗。 今日既被擒获, 万死尚轻, 反以礼待。 若蒙不杀, 誓当效死报答大恩! 樊瑞那人, 无我两个, 如何行得? 义士头领若肯放我们一个回去, 就说樊瑞来投拜, 不知头领尊意如何?” 宋江便道:“ 壮士, 不必留一人在此为当, 便请二位同回贵寨。 宋江来日专候佳音。” 两个拜谢道:“ 真乃大丈夫! 若是樊瑞不从投降, 我等擒来献头领麾下。” 宋江听说大喜, 请入中军, 待了酒食, 换了两套新衣, 取两匹好马, 呼小喽罗拿了枪牌, 送二人下山回寨。

两个于路在马上感恩不尽。 来到芒砀山下, 小喽罗见了大惊, 接上山寨。 樊瑞问两个来意如何。 项充、 李衮道:“ 我等逆天之人, 合该万死!” 樊瑞道:“ 兄弟如何说这话?” 两个便把宋江如此义气, 说了一遍。 樊瑞道:“ 既然宋公明如此大贤, 义气最重, 我等不可逆天, 来日早都下山投拜。” 两个道:“ 我们也为如此而来。” 当夜把寨内收拾已了。 次日天晓, 三个一齐下山, 直到宋江寨前, 拜伏在地。 宋江扶起三人, 请入帐中坐定。 三个见了宋江, 没半点相疑之意, 彼此倾心吐胆, 诉说平生之事。 三人拜请众头领都到芒砀山寨中, 杀牛宰马, 管待宋公明等众多头领, 一面赏劳三军。 饮宴已罢, 樊瑞就拜公孙胜为师。 宋江立主教公孙胜传授五雷天心正法与樊瑞, 樊瑞大喜。 数日之间。 牵牛拽马, 卷了山寨钱粮, 驮了行李, 收聚人马, 烧毁了寨栅, 跟宋江等班师回梁山泊。 于路无话。

宋江同众好汉军马已到梁山泊边, 却欲过渡, 只见芦苇岸边大路上一个大汉望着宋江便拜。 宋江慌忙下马扶住, 问道:“ 足下姓甚名谁? 何处人氏?” 那汉答道:“ 小人姓段, 双名景住, 人见小弟赤发黄须, 都呼小人为金毛犬。 祖贯是涿州人氏。 平生只靠去北边地面盗马。 今春去到枪竿岭北边, 盗得一匹好马, 雪练也似价白, 浑身并无一根杂毛, 头至尾长一丈, 蹄至脊高八尺。 那马又高又大, 一日能行千里, 北方有名, 唤做‘ 照夜玉狮子马’, 乃是大金王子骑坐的, 放在枪竿岭下, 被小人盗得来。 江湖上只闻及时雨大名, 无路可见, 欲将此马前来进献与头领, 权表我进身之意。 不期来到凌州西南上曾头市过, 被那曾家五虎夺了去。 小人称说是梁山伯宋公明的, 不想那厮多有污秽的言语, 小人不敢尽说。 逃走得脱, 特来告知。” 宋江看这人时, 虽是骨瘦形粗, 却甚生得奇怪。 怎见得? 有诗为证:

焦黄头发髭须卷, 捷足不辞千里远。

但能盗马不看家, 如何唤做金毛犬?

宋江见了段景住一表非俗, 心中暗喜, 便道:“ 既然如此, 且同到山寨里商议。” 带了段景住, 一同都下船, 到金沙滩上岸。 晁天王并众头领接到聚义厅上。 宋江教樊瑞、 项充、 李衮和众头领相见。 段景住一同都参拜了。 打起聒厅鼓来, 且做庆贺筵席。

宋江见山寨连添了许多人马, 四方豪杰望风而来, 因此叫李云、 陶宗旺监工, 添造房屋并四边寨栅。 段景住又说起那匹马的好处, 宋江叫神行太保戴宗去曾头市探听那匹马的下落。

戴宗去了四五日, 回来对众头领说道:“ 这个曾头市上共有三千余家, 内有一家唤做曾家府。 这老子原是个大金国人, 名为曾长者。 生下五个孩儿, 号为曾家五虎: 大的儿子唤做曾涂, 第二个唤做曾密, 第三个唤做曾索, 第四个唤做曾魁, 第五个唤做曾升。 又有一个教师史文恭, 一个副教师苏定。 去那曾头市上, 聚集着五七千人马, 扎下寨栅, 造下五十余辆陷车, 发愿说, 他与我们势不两立, 定要捉尽俺山寨中头领, 做个对头。 那匹千里玉狮子马现今与教师史文恭骑坐。 更有一般堪恨那厮之处, 杜撰几句言语, 教市上小儿们都唱道:‘ 摇动铁环铃, 神鬼尽皆惊。 铁车并铁锁, 上下有尖钉。 扫荡梁山清水泊, 剿除晁盖上东京。 生擒及时雨, 活捉智多星。 曾家生五虎, 天下尽闻名。’” 晁盖听罢, 心中大怒道:“ 这畜生怎敢如此无礼! 我须亲自走一遭, 不捉的此辈, 誓不回山!” 宋江道:“ 哥哥是山寨之主, 不可轻动, 小弟愿往。” 晁盖道:“ 不是我要夺你的功劳。 你下山多遍了, 厮杀劳困, 我今替你走一遭。 下次有事, 却是贤弟去。” 宋江苦谏不听。 晁盖忿怒, 便点起五千人马, 请启二十个头领相助下山。 其余都和宋公明保守山寨。

晁盖点那二十个头领: 林冲、 呼延灼、 徐宁、 穆弘、 刘唐、 张横、 阮小二、 阮小五、 阮小七、 杨雄、 石秀、 孙立、 黄信、 杜迁、 宋万、 燕顺、 邓飞、 欧鹏、 杨林、 白胜, 共是二十个头领, 部领三军人马下山, 征进曾头市。 宋江与吴用、 公孙胜众头领, 就山下金沙滩饯行。 饮酒之间, 忽起一阵狂风, 正把晁盖新制的认军旗半腰吹折。 众人见了, 尽皆失色。 吴学究谏道:“ 此乃不祥之兆, 兄长改日出军。” 宋江劝道:“ 哥哥方才出军, 风吹折认旗, 于军不利。 不若停待几时, 却去和那厮理会。” 晁盖道:“ 天地风云, 何足为怪? 趁此春暖之时, 不去拿他, 直待养成那厮气势, 却去进兵, 那时迟了。 你且休阻我, 遮莫怎地要去走一遭!” 宋江那里别拗得住。 晁盖引兵渡水去了。

宋江悒怏不已, 回到山寨, 再叫戴宗下山去探听消息。

且说晁盖领着五千人马, 二十个头领, 来到曾头市相近, 对面下了寨栅。 次日, 先引众头领上马去看曾头市。 众多好汉立马看时, 果然这曾头市是个险隘去处。 但见:

周回一遭野水, 四围三面高冈, 堑边河港似蛇盘, 濠下柳林如雨密。 凭高远望, 绿阴浓不见人家; 附近潜窥, 青影乱深藏寨栅。 村中壮汉, 出来的勇似金刚; 田野小儿, 生下地便如鬼子。 果然是铁壁铜墙, 端的尽人强马壮。

晁盖与众头领正看之间, 只见柳林中飞出一彪人马来, 约有七八百人。 当先一个好汉, 戴熟铜盔, 披连环甲, 使一条点钢枪, 骑着匹冲阵马, 乃是曾家第四子曾魁。 高声喝道:“ 你等是梁山泊反国草寇, 我正要来拿你解官请赏, 原来天赐其便! 还不下马受缚, 更待何时!” 晁盖大怒, 回头一观, 早有一将出马, 去战曾魁。 那人是梁山初结义的好汉豹子头林冲。 两个交马, 斗了二十余合, 不分胜败。 曾魁斗到二十合之后, 料道斗林冲不过, 掣枪回马, 便往柳林中去, 林冲勒住马不赶。

晁盖领转军马回寨, 商议打曾头市之策。 林冲道:“ 来日直去市口搦战, 就看虚实如何, 再作商议。” 次日平明, 引领五千人马, 向曾头市口平川旷野之地列成阵势, 擂鼓呐喊。

曾头市上炮声响处, 大队人马出来, 一字儿摆着七个好汉: 中间便是都教师史文恭, 上首副教师苏定, 下首便是曾家长子曾涂, 左边曾密、 曾魁, 右边曾升、 曾索, 都是全身披挂。 教师史文恭弯弓插箭, 坐下那匹却是千里玉狮子马, 手里使一枝方天画戟。 三通鼓罢, 只见曾家阵里推出数辆陷车, 放在阵前。

曾涂指着对阵骂道:“ 反国草贼, 见俺陷车么? 我曾家府里杀你死的, 不算好汉! 我一个个直要捉你活的, 装载陷车里, 解上东京, 碎尸万段! 你们趁早纳降, 再有商议。” 晁盖听了大怒, 挺枪出马, 直奔曾涂。 众将怕晁盖有失, 一发掩杀过去, 两军混战。 曾家军马一步步退入林里。 林冲、 呼延灼紧护定晁盖东西赶杀。 林冲见路途不好, 急退回来收兵。 看得两边各皆折了些人马。 晁盖回到寨中, 心中甚忧。 众将劝道:“ 哥哥且宽心, 休得愁闷, 有伤贵体。 往常宋公明哥哥出军, 亦曾失利, 好歹得胜回寨。 今日混战, 各折了些军马, 又不曾输了与他, 何须忧闷?” 晁盖只是郁郁不乐, 在寨内一连三日, 每日搦战, 曾头市上并不曾见一个。

第四日, 忽有两个和尚直到晁盖寨里来投拜。 军人引到中军帐前, 两个和尚跪下告道:“ 小僧是曾头市上东边法华寺里监寺僧人, 今被曾家五虎不时常来本寺作践罗唣, 索要金银财帛, 无所不为。 小僧已知他的备细出没去处, 特地前来拜请头领入去劫寨, 剿除了他时, 当坊有幸。” 晁盖见说大喜, 便请两个和尚坐了, 置酒相待。 林冲谏道:“ 哥哥休得听信, 其中莫非有诈?” 和尚道:“ 小僧是个出家人, 怎敢妄语? 久闻梁山泊行仁义之道, 所过之处, 并不扰民。 因此特来拜投, 如何故来掇赚将军? 况兼曾家未必赢得头领大军, 何故相疑?”

晁盖道:“ 兄弟休生疑心, 误了大事。 今晚我自去走一遭。”

林冲道:“ 哥哥休去, 我等分一半人马去劫寨, 哥哥在外面接应。” 晁盖道:“ 我不自去, 谁肯向前? 你可留一半军马在外接应。” 林冲道:“ 哥哥带谁入去?” 晁盖道:“ 点十个头领, 分二千五百人马入去。 十个头领是: 刘唐、 阮小二、 呼延灼、 阮小五、 欧鹏、 阮小七、 燕顺、 杜迁、 宋万、 白胜。”

当晚造饭吃了。 马摘鸾铃, 军士衔枚, 黑夜疾走, 悄悄地跟了两个和尚, 直奔法华寺内看时, 是一个古寺。 晁盖下马, 入到寺内, 见没僧众。 问那两个和尚道:“ 怎地这个大寺院, 没一个僧众?” 和尚道:“ 便是曾家畜生薅恼, 不得已各自归俗去了。 只有长老并几个侍者, 自在塔院里居住。 头领暂且屯住了人马, 等更深些, 小僧直引到那寨里。” 晁盖道:“ 他的寨在那里?” 和尚道:“ 他有四个寨栅, 只是北寨里便是曾家弟兄屯军之处。 若只打得那个寨子时, 别的都不打紧, 这三个寨便罢了。” 晁盖道:“ 那个时分可去?” 和尚道:“ 如今只是二更天气, 且待三更时分, 他无准备。” 初时听得曾头市上整整齐齐打更鼓响; 又听了半个更次, 绝不闻更点之声。 和尚道:“ 军人想是已睡了, 如今可去。” 和尚当先引路。 晁盖带同诸将上马, 领兵离了法华寺, 跟着和尚。 行不到五里多路, 黑影处不见了两个僧人。 前军不敢行动。 看四边路杂难行, 又不见有人家。 军士却慌起来, 报与晁盖知道。 呼延灼便叫急回旧路。 走不到百十步, 只见四下里金鼓齐鸣, 喊声震地, 一望都是火把。 晁盖众将引军夺路而走, 才转得两个弯, 撞出一彪军马, 当头乱箭射将来。 不期一箭, 正中晁盖脸上, 倒撞下马来。 却得呼延灼、 燕顺两骑马死并将去。 背后刘唐、 白胜救得晁盖上马, 杀出村中来。 村口林冲等引军接应, 刚才敌得住。

两军混战, 直杀到天明, 各自归寨。

林冲回来点军时, 三阮、 宋万、 杜迁水里逃得性命, 带入去二千五百人马, 止剩得一千二三百人; 跟着欧鹏, 都回到帐中。 众头领且来看晁盖时, 那枝箭正射在面颊上。 急拔得箭出, 血晕倒了。 看那箭时, 上有“ 史文恭” 字。 林冲叫取金枪药敷贴上, 原来却是一枝药箭。 晁盖中了箭毒, 已自语不得。 林冲叫扶上车子, 便差三阮、 杜迁、 宋万先送回山寨。 其余十五个头领, 在寨中商议:“ 今番晁天王哥哥下山来, 不想遭这一场, 正应了风折认旗之兆。 我等只可收兵回去, 这曾头市急切不能取得。” 呼延灼道:“ 须等宋公明哥哥将令来, 方可回军。”

当日众头领闷闷不已。 众军亦无恋战之心, 人人都有还山之意。

当晚二更时分, 天色微明, 十五个头领都在寨中纳闷, 正是蛇无头而不行, 鸟无翅而不飞, 嗟咨叹惜, 进退无路。 忽听的伏路小校慌急来报:“ 前面四五路军马杀来, 火把不计其数。”

林冲听了, 一齐上马。 三面山上火把齐明, 照晃如同白日, 四下里呐喊到寨前。 林冲领了众头领不去抵敌, 拔寨都起, 回马便走。 曾家军马, 背后卷杀将来, 两军且战且走。 走过了五六十里, 方才得脱。 计点人兵, 又折了五七百人, 大败亏输。 急取旧路, 望梁山泊回来。 退到半路, 正迎着戴宗, 传下军令, 教众头领引军且回山寨, 别作良策。

众将得令, 引军回到水浒寨, 上山都来看视晁头领时, 已自水米不能入口, 饮食不进, 浑身虚肿。 宋江等守定在床前啼哭, 亲手敷贴药饵, 灌下汤散。 众头领都守在帐前看视。 当日夜至三更, 晁盖身体沉重, 转头看着宋江, 嘱付道:“ 贤弟保重。 若那个捉得射死我的, 便教他做梁山泊主!” 言罢, 便瞑目而死。 宋江见晁盖死了, 比似丧考妣一般, 哭得发昏。 众头领扶策宋江出来主事。 吴用、 公孙胜劝道:“ 哥哥且省烦恼, 生死人之分定, 何故痛伤? 且请理会大事。” 宋江哭罢, 便教把香汤沐浴了尸首, 装殓衣服巾帻, 停在聚义厅上。 众头领都来举哀祭祀。 一面合造内棺外椁, 选了吉时, 盛放在正厅上, 建起灵帏, 中间设个神主, 上写道:“ 梁山泊主天王晁公神主”。 山寨中头领, 自宋公明以下, 都带重孝。 小头目并众小喽罗亦带孝头巾。 把那枝誓箭就供养在灵前。 寨内扬起长缭, 请附近寺院僧众上山做功德, 追荐晁天王。 宋江每日领众举哀, 无心管理山寨事务。 林冲与公孙胜, 吴用并众头领商议, 立宋公明为梁山泊主, 诸人拱听号令。

次日清晨, 香花灯烛, 林冲为首, 与众等请出宋公明在聚义厅上坐定。 吴用、 林冲开话道:“ 哥哥听禀: 国一日不可无君, 家一日不可无主。 晁头领是归天去了, 山寨中事业岂可无主? 四海之内, 皆闻哥哥大名, 来日吉日良辰, 请哥哥为山寨之主, 诸人拱听号令。” 宋江道:“ 晁天王临死时嘱付:‘ 如有人捉得史文恭者, 便立为梁山泊主。’ 此话众头领皆知。 今骨肉未寒, 岂可忘了? 又不曾报得仇, 雪得恨, 如何便居得此位?” 吴学究又劝道:“ 晁天王虽是如此说, 今日又未曾捉得那人, 山寨中岂可一日无主? 若哥哥不坐时, 谁人敢当此位? 寨中人马如何管领? 然虽遗言如此, 哥哥权且尊临此位坐一坐, 待日后别有计较。” 宋江道:“ 军师言之极当。 今日小可权当此位, 待日后报仇雪恨已了, 拿住史文恭的, 不拘何人, 须当此位。” 黑旋风李逵在侧边叫道:“ 哥哥休说做梁山泊主, 便做了大宋皇帝却不好!” 宋江喝道:“ 这黑厮又来胡说! 再休如此乱言, 先割了你这厮舌头!” 李逵道:“ 我又不教哥哥做社长, 请哥哥做皇帝, 倒要割了我舌头!” 吴学究道:“ 这厮不识尊卑的人, 兄长不要和他一般见识。 且请哥哥主张大事。”

宋江焚香已罢, 权居主位, 坐了第一把椅子。 上首军师吴用, 下首公孙胜, 左一带林冲为头, 右一带呼延灼居长。 众人参拜了, 两边坐下。 宋江乃言道:“ 小可今日权居此位, 全赖众兄弟扶助, 同心合意, 共为股肱, 一同替天行道。 如今山寨人马数多, 非比往日, 前山三座关隘, 山下一个水寨, 两滩两个小寨, 今日各请弟兄分投去管。 忠义堂上, 是我权居尊位, 第二位军师吴学究, 第三位法师公孙胜, 第四位花荣, 第五位秦明, 第六位吕方, 第七位郭盛; 左军寨内, 第一位林冲, 第二位刘唐, 第三位史进, 第四位杨雄, 第五位石秀, 第六位杜迁, 第七位宋万; 右军寨内, 第一位呼延灼, 第二位朱仝, 第三位戴宗, 第四位穆弘, 第五位李逵, 第六位欧鹏, 第七位穆春; 前军寨内, 第一位李应, 第二位徐宁, 第三位鲁智深, 第四位武松, 第五位杨志, 第六位马麟, 第七位施恩; 后军寨内, 第一位柴进, 第二位孙立, 第三位黄信, 第四位韩滔, 第五位彭 ? ,第六位邓飞, 第七位薛永; 水军寨内, 第一位李俊, 第二位阮小二, 第三位阮小五, 第四位阮小七, 第五位张横, 第六位张顺, 第七位童威, 第八位童猛。 六寨计四十三员头领。

山前第一关, 令雷横、 樊瑞守把; 第二关, 令解珍、 解宝守把; 第三关, 令项充、 李衮守把。 金沙滩小寨内, 令燕顺、 郑天寿、 孔明、 孔亮四个守把; 鸭嘴滩小寨内, 令李忠、 周通、 邹渊、 邹润四个守把。 山后两个小寨: 左一个旱寨内, 令王矮虎、 一丈青、 曹正; 右一个旱寨内, 令朱武、 陈达、 杨春六人守把。

忠义堂内: 左一带房中, 掌文卷萧让, 掌赏罚裴宣, 掌印信金大坚, 掌算钱粮蒋敬; 右一带房中, 管炮凌振, 管造般孟康, 管造衣甲侯健, 管筑城垣, 陶宗旺。 忠义堂后两厢房中管事人员: 监造房屋李云, 铁匠总管汤隆, 监造酒醋朱富, 监备筵宴宋清, 掌管什物杜兴、 白胜。 山下四路作眼酒店, 原拨定朱贵、 乐和、 时迁、 李立、 孙新、 顾大嫂、 张青、 孙二娘, 已自定数。 管北地收买马匹, 杨林、 石勇、 段景住。 分拨已定, 各自遵守, 毋得违犯。” 梁山泊水浒寨内, 大小头领, 自从宋公明为寨主, 尽皆欢喜, 拱听约束。

一日, 宋江聚众商议, 欲要与晁盖报仇, 兴兵去打曾头市。

军师吴用谏道:“ 哥哥, 庶民居丧, 尚且不可轻动。 哥哥兴师, 且待百日之后, 方可举兵。” 宋江依吴学究之言, 守住山寨, 每日修设好事, 只做功果, 追荐晁盖。

一日, 请到一僧, 法名大圆, 乃是北京大名府在城龙华寺僧人, 只为游方来到济宁, 经过梁山泊, 就请在寨内做道场。 因吃斋之次, 闲话间, 宋江问起北京风土人物, 那大圆和尚说道:“ 头领如何不闻河北玉麒麟之名?” 宋江、 吴用听了, 猛然省起, 说道:“ 你看我们未老, 却恁地忘事! 北京城里是有个卢大员外, 双名俊义, 绰号玉麒麟, 是河北三绝。 祖居北京人氏, 一身好武艺, 棍棒天下无对。 梁山泊寨中若得此人时, 何怕官军缉捕, 岂愁兵马来临?” 吴用笑道:“ 哥哥何故自丧志气? 若要此人上山, 有何难哉!” 宋江答道:“ 他是北京大名府第一等长者, 如何能够得他来落草?” 吴学究道:“ 吴用也在心多时了。 不想一向忘却。 小生略施小计, 便教本人上山。”

宋江便道:“ 人称足下为智多星, 端的名不虚传! 敢问军师用甚计策, 赚得本人上山?”

吴用不慌不忙, 迭两个指头, 说出这段计来。 有分教: 户俊义撇却锦簇珠围, 来试龙潭虎穴。 正是: 只为一人归水浒, 致令百姓受兵戈。 毕竟吴学究怎地赚卢俊义上山, 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