虔婆醉打唐牛儿 宋江怒杀阎婆惜
押司只得和老身去走一遭, 到家里自有告诉。” 宋江是个快性的人, 吃那婆子缠不过, 便道:“ 你放了手, 我去便了。” 阎婆道:“ 押司不要跑了去, 老人家赶不上。” 宋江道:“ 直恁地这等!” 两个厮跟着来到门前。 正是:
酒不醉人人自醉, 花不迷人人自迷。
直饶今日能知悔, 何不当初莫去为?
宋江立住了脚, 阎婆把手一拦, 说道:“ 押司来到这里, 终不成不入去了。” 宋江进到里面凳子上坐了。 那婆子是乖的, 自古道:“ 老虔婆, 如何出得他手。” 只怕宋江走去, 便帮在身边坐了, 叫道:“ 我儿, 你心爱的三郎在这里!” 那阎婆惜倒在床上, 对着盏孤灯, 正在没可寻思处, 只等这小张三来。
听得娘叫道:“ 你的心爱的三郎在这里”, 那婆娘只道是张三郎, 慌忙起来, 把手掠一掠云髻, 口里喃喃的骂道:“ 这短命, 等得我苦也! 老娘先打两个耳刮子着!” 飞也似跑下楼来。 就 ? 子眼里张时, 堂前琉璃灯却明亮, 照见是宋江, 那婆娘复翻身转又上楼去, 依前倒在床上。
阎婆听得女儿脚步下楼来了, 又听得再上楼去了。 婆子又叫道:“ 我儿, 你的三郎在这里, 怎地倒走了去?” 那婆惜在床上应道:“ 这屋里多远, 他不会来! 他又不瞎, 如何自不上来, 直等我来迎接他。 没了当絮絮聒聒地!” 阎婆道:“ 这贱人真个望不见押司来, 气苦了。 恁地说, 也好教押司受他两句儿。” 婆子笑道:“ 押司, 我同你上楼去。” 宋江听了那婆娘说这几句, 心里自有五分不自在; 被这婆子来扯, 勉强只得上楼去。
原来是一间六椽楼屋。 前半间安一副春台桌凳, 后半间铺着卧房。 贴里安一张三面棱花的床, 两边都是栏干, 上挂着一顶红罗幔帐。 侧首放个衣架, 搭着手巾, 这边放着个洗手盆。
一张金漆桌子上, 放一个锡灯台, 边厢两个杌子。 正面壁上, 挂一幅仕女。 对床排着四把一字交椅。
宋江来到楼上, 阎婆便拖入房里去。 宋江便向杌子上朝着床边坐了。 阎婆就床拖起女儿来, 说道:“ 押司在这里。 我儿, 你只是性气不好, 把言语来伤触他, 恼得押司不上门, 闲时却在家里思量。 我如今不容易请得他来, 你却不起来陪句话儿, 颠倒使性!” 婆惜把手拓开, 说那婆子:“ 你做甚么这般鸟乱! 我又不曾做了歹事! 他自不上门, 教我怎地陪话!” 宋江听了, 也不做声。 婆子便推过一把交椅在宋江肩下, 便推他女儿过来, 说道:“ 你且和三郎坐一坐。 不陪话便罢, 不要焦躁。 你两个多时不见, 也说一句有情的话儿。” 那婆娘那里肯过来。 便去宋江对面坐了。 宋江低了头不做声。 婆子看女儿时, 也别转了脸。 阎婆道:“ 没酒没浆, 做甚么道场? 老身有一瓶儿好酒在这里, 买些果品来与押司陪话。 我儿, 你相陪押司坐地, 不要怕羞, 我便来也。” 宋江自寻思道:“ 我吃这婆子钉住了, 脱身不得。 等他下楼去, 我随后也走了。” 那婆子瞧见宋江要走的意思, 出得房门去, 门上却有屈戌, 便把房门拽上, 将屈戌搭了。 宋江暗忖道:“ 那虔婆倒先算了我。”
且说阎婆下楼来, 先去灶前点起个灯, 灶里现成烧着一锅脚汤, 再凑上些柴头。 拿了些碎银子, 出巷口去买得些时新果品、 鲜鱼嫩鸡肥 ? 之类。 归到家中, 都把盘子盛了; 取酒倾在盆里, 舀半旋子, 在锅里烫热了, 倾在酒壶里。 收拾了数盆菜蔬, 三只酒盏, 三双箸, 一桶盘托上楼来, 放在春台上。 开了房门, 搬将入来, 摆在桌子上。 看宋江时, 只低着头, 看女儿时, 也朝着别处。 阎婆道:“ 我儿起来把盏酒。” 婆惜道:“ 你们自吃, 我不耐烦!” 婆子道:“ 我儿, 爷娘手里从小儿惯了你性儿, 别人面上须使不得。” 婆惜道:“ 不把盏便怎地? 终不成飞剑来取了我头!” 那婆子倒笑起来, 说道:“ 又是我的不是了。 押司是个风流人物, 不和你一般见识。 你不把酒便罢, 且回过脸来吃盏酒儿。” 婆惜只不回过头来。 那婆子自把酒来劝宋江, 宋江勉意吃了一盏。 婆子笑道:“ 押司莫要见责, 闲话都打迭起, 明日慢慢告诉。 外人见押司在这里, 多少干热的不怯气, 胡言乱语, 放屁辣臊, 押司都不要听, 且只顾吃酒。” 筛了三盏在桌子上, 说道:“ 我儿不要使小孩儿性, 胡乱吃一盏酒。” 婆惜道:“ 没得只顾缠我! 我饱了, 吃不得。” 阎婆道:“ 我儿, 你也陪侍你的三郎吃盏酒使得。” 婆惜一头听了, 一面肚里寻思:“ 我只心在张三身上, 兀谁耐烦相伴这厮! 若不把他灌得醉了, 他必来缠我。” 婆惜只得勉意拿起酒来, 吃了半盏。 婆子笑道:“ 我儿只是焦躁, 且开怀吃两盏儿睡。 押司也满饮几杯。” 宋江被他劝不过, 连饮了三五杯。 婆子也连连吃了几杯, 再下楼去烫酒。
那婆子见女儿不吃酒, 心中不悦, 才见女儿回心吃酒, 欢喜道:“ 若是今夜兜得他住, 那人恼恨都忘了。 且又和他缠几时, 却再商量。” 婆子一头寻思, 一面自在灶前吃了三大锺酒, 觉得有些痒麻上来, 却又筛了一碗吃。 旋了大半旋, 倾在注子里, 爬上楼来, 见那宋江低着头不做声, 女儿也别转着脸弄裙子。 这婆子哈哈地笑道:“ 你两个又不是泥塑的, 做甚么都不做声? 押司, 你不合是个男子汉, 只得装些温柔, 说些风话儿耍。” 宋江正没做道理处, 口里只不做声, 肚里好生进退不得。
阎婆惜自想道:“ 你不来睬我, 指望老娘一似闲常时来陪你话, 相伴你耍笑, 我如今却不耍。” 那婆子吃了许多酒, 口里只管夹七带八嘈, 正在那里张家长, 李家短, 说白道绿。 有诗为证:
只要孤老不出门, 花言巧语弄精神。
几多聪慧遭他陷, 死后应须拨舌根。
却有郓城县一个卖糟腌的唐二哥, 叫做唐牛儿, 如常在街上只是帮闲, 常常得宋江赍助他。 但有些公事去告宋江, 也落得几贯钱使。 宋江要用他时, 死命向前。 这一日晚正赌钱输了, 没做道理处, 却去县前寻宋江。 奔到下处寻不见, 街坊都道:“ 唐二哥, 你寻谁, 这般忙?” 唐牛儿道:“ 我喉急了, 要寻孤老, 一地里不见他。” 众人道:“ 你的孤老是谁?” 唐牛儿道:“ 便是县里宋押司。” 众人道:“ 我方才见他和阎婆两个过去, 一路走着。” 唐牛儿道:“ 是了。 这阎婆惜贼贱虫, 他自和张三两个打得火块也似热, 只瞒着宋押司一个。 他敢也知些风声, 好几时不去了。 今晚必然吃那老咬虫假意儿缠了去。 我正没钱使, 喉急了, 胡乱去那里寻几贯钱使, 就帮两碗酒吃。” 一径奔到阎婆门前, 见里面灯明, 门却不关。 入到胡梯边, 听得阎婆在楼上呵呵地笑。 唐牛儿捏脚捏手, 上到楼上。 板壁缝里张时, 见宋江和婆惜两个都低着头; 那婆子坐在横头桌子边, 口里七十三八十四只顾嘈。
唐牛儿闪将入来, 看着阎婆和宋、 婆惜, 唱了三个喏, 立在边头, 宋江寻思道:“ 这厮来的最好。” 把嘴望下一努。 唐牛儿是个乖的人, 便瞧科, 看着宋江便说道:“ 小人何处不寻过, 原来却在这里吃酒耍, 好吃得安稳!” 宋江道:“ 莫不是县里有甚么要紧事?” 唐牛儿道:“ 押司, 你怎地忘了? 便是早间那件公事, 知县相公在厅上发作, 着四五替公人来下处寻押司, 一地里又没寻处, 相公焦躁做一片。 押司便可动身。”
宋江道:“ 恁地要紧, 只得去。” 便起身要下楼, 吃那婆子拦住道:“ 押司不要使这科段。 这唐牛儿捻泛过来, 你这精贼也瞒老娘! 正是‘ 鲁班手里调大斧’! 这早晚知县自回衙去, 和夫人吃酒取乐, 有甚么事务得发作? 你这般道儿, 只好瞒魍魅, 老娘手里说不过去。”
唐牛儿便道:“ 真个是知县相公紧等的勾当, 我却不会说慌。” 阎婆道:“ 放你娘狗屁! 老娘一双眼却是琉璃葫芦儿一般, 却才见押司努嘴过来, 叫你发科, 你倒不撺掇押司来我屋里, 颠倒打抹他去。 常言道:‘ 杀人可恕, 情理难容?’” 这婆子跳起身来, 便把那唐牛儿劈脖子只一叉, 踉踉跄跄, 直从房里叉下楼来。 唐牛儿道:“ 你做甚么便叉我?” 婆子喝道:“ 你不晓得破人买卖衣饭, 如杀父母妻子。 你高做声, 便打你这贼乞丐!” 唐牛儿钻将过来道:“ 你打!” 这婆子乘着酒兴, 叉开五指, 去那唐牛儿脸上连打两掌, 直 ? 出帘子外去。 婆子便扯帘子, 撇放门背后, 却把两扇门关上, 拿拴拴了, 口里只顾骂。 那唐牛儿吃了这两掌, 立在门前大叫道:“ 贼老咬虫, 不要慌! 我不看宋押司面皮, 教你这屋里粉碎, 教你双日不着单日着! 我不结果了你不姓唐!” 拍着胸大骂了去。”
婆子再到楼上, 看着宋江道:“ 押司没事睬那乞丐做甚么? 那厮一地里去搪酒吃, 只是搬是搬非。 这等倒街卧巷的横死贼, 也来上门上户欺负人” 宋江是个真实的人, 吃这婆子一篇道着了真病, 倒抽身不得。 婆子道:“ 押司不要心里见责, 老身只恁地知重得了。 我儿和押司只吃这杯。 我猜着你两个多时不见, 一定要早睡, 收拾了罢休。” 婆子又劝宋江吃两杯, 收拾杯盘下楼来, 自去灶下去。
宋江在楼上自肚里寻思说:“ 这婆子女儿和张三两个有事, 我心里半信不信, 眼里不曾见真实。 待要去来, 只道我村。 况且夜深了, 我只得权睡一睡。 且看这婆娘怎地, 今夜与我情分如何。” 只见那婆子又上楼来说道:“ 夜深了, 我叫押司两口儿早睡。” 那婆娘应道:“ 不干你事, 你自去睡。” 婆子笑下楼来, 口里道:“ 押司安置。 今夜多欢, 明日慢慢地起。” 婆子下楼来, 收拾了灶上, 洗了脚手, 吹灭灯, 自去睡了。
却说宋江坐在杌子上, 只指望那婆娘似比先时, 先来偎倚陪话, 胡乱又将就几时。 谁想婆惜心里寻思道:“ 我只思量张三, 吃他搅了, 却似眼中钉一般。 那厮倒直指望我一似先前时来下气, 老娘如今却不要耍。 只见说撑船就岸, 几曾有撑岸就船。 你不来睬我, 老娘倒落得!”
看官听说, 原来这色最是怕人。 若是他有心恋你时, 身上便有刀剑水火, 也拦他不住, 他也不怕。 若是他无心恋你时, 你便身坐在金银堆里, 他也不睬你。 常言道:“ 佳人有意村夫俏, 红粉无心浪子村。” 宋公明是个勇烈大丈夫, 为女色的手段却不会。 这阎婆惜被那张三小意儿百依百随, 轻怜重惜, 卖俏迎奸, 引乱这婆娘的心, 如何肯恋宋江? 当夜两个在灯下, 坐着对面, 都不做声, 各自肚里踌躇, 却似等泥干掇入庙。 看看天色夜深, 窗间月上。 但见:
银河耿耿, 玉漏迢迢。 穿窗斜月映寒光, 透户凉风吹夜气。 谯楼禁鼓, 一更未尽一更催; 别院寒砧, 千捣将残千捣起。 画檐间叮当铁马, 敲碎旅客孤怀; 银台上闪烁清灯, 偏照闺人长叹。 贪淫妓女心如火, 仗义英雄气似虹。
当下宋江坐在杌子上睃那婆娘时, 复地叹口气。 约莫也是二更天气, 那婆娘不脱衣裳, 便上床去, 自倚了绣枕, 扭过身, 朝里壁自睡了。 宋江看了, 寻思道:“ 可奈这贱人全不睬我些个, 他自睡了。 我今日吃这婆子言来语去, 央了几杯酒, 打熬不得, 夜深只得睡了罢。” 把头上巾帻除下, 放在桌子上。
脱下上盖衣裳, 搭在衣架上。 腰里解下鸾带, 上有一把解衣刀和招文袋, 却挂在床边栏干子上。 脱去了丝鞋净袜, 便上床去那婆娘脚后睡了。 半个更次, 听得婆惜在脚后冷笑。 宋江心里气闷, 如何睡得着。 自古道:“ 欢娱嫌夜短, 寂寞恨更长。”
看看三更交半夜, 酒却醒了。
捱到五更, 宋江起来, 面桶里冷水洗了脸, 便穿了上盖衣裳, 带了巾帻, 口里骂道:“ 你这贼贱人好生无礼!” 婆惜也不曾睡着, 听得宋江骂时, 扭过身来回道:“ 你不羞这脸!”
宋江忍那口气, 便下楼来。 阎婆听得脚步响, 便在床上说道:“ 押司且睡歇, 等天明去。 没来由起五更做甚么?” 宋江也不应, 只顾来开门。 婆子又道:“ 押司出去时, 与我拽上门。”
宋江出得门来, 就拽上了。 忍那口气没出处, 一直要奔回下处来。 却从县前过, 见一碗灯明, 看时, 却是卖汤药的王公来到县前赶早市。 那老儿见是宋江来, 慌忙道:“ 押司如何今日出来得早?” 宋江道:“ 便是夜来酒醉, 错听更鼓。” 王公道:“ 押司必然伤酒, 且请一盏‘ 醒酒二陈汤’。” 宋江道:“ 最好。” 就凳上坐了。 那老子浓浓的奉一盏“ 二陈汤”, 递与宋江吃。
宋江吃了, 蓦然想起道:“ 时常吃他的汤药, 不曾要我还钱。 我旧时曾许他一具棺材, 不曾与得他。 想起昨日有那晁盖送来的金子, 受了他一条在招文袋里, 何不就与那老儿做棺材钱, 教他欢喜。” 宋江便道:“ 王公, 我日前曾许你一具棺木钱, 一向不曾把得与你。 今日我有些金子在这里, 把与你, 你便可将去陈三郎家买了一具棺材, 放在家里, 你百年归寿时, 我却再与你些送终之资。” 王公道:“ 恩主时常觑老汉, 又蒙与终身寿具, 老子今世不能报答, 后世做驴做马报答押司。”
宋江道:“ 休如此说。” 便揭起背子前襟去取那招文袋时, 吃了一惊道:“ 苦也! 昨夜正忘在那贱人的床头栏干子上, 我一时气起来, 只顾走了, 不曾系得在腰里。 这几两金子值得甚么, 须有晁盖寄来的那一封书包着这金。 我本欲在酒楼上刘唐前烧毁了, 他回去说时, 只道我不把他来为念。 正要将到下处来烧, 却被这阎婆缠将我去。 昨晚要就灯下烧时, 恐怕露在贱人眼里, 因此不曾烧得。 今早走得慌, 不期忘了。 我常时见这婆娘看些曲本, 颇识几字, 若是被他拿了, 倒是利害!” 便起身道:“ 阿公休怪。 不是我说慌, 只道金子在招文袋里, 不想出来得忙, 忘了在家。 我去取来与你。” 王公道:“ 休要去取, 明日慢慢的与老汉不迟。” 宋江道:“ 阿公, 你不知道, 我还有一件物事, 做一处放着, 以此要去取。” 宋江慌慌急急, 奔回阎婆家里来。 正是:
合是英雄有事来, 天教遗失箧中财。
已知着爱皆冤对, 岂料酬恩是祸胎!
且说这阎婆惜听得宋江出门去了, 爬将起来, 口里自言自语道:“ 那厮搅了老娘一夜, 睡不着。 那厮含脸, 只指望老娘陪气下情。 我不信你, 老娘自和张三过得好, 谁耐烦睬你! 你不上门来倒好!” 口里说着, 一头铺被, 脱下上截袄儿, 解了下面裙子, 袒开胸前, 脱下截衬衣。 床面前灯却明亮, 照见床头栏干子上拖下条紫罗鸾带, 婆惜见了, 笑道:“ 黑三那厮吃嚯不尽, 忘了鸾带在这里, 老娘且捉了, 把来与张三系。” 便用手去一提, 提起招文袋和刀子来。 只觉袋里有些重, 便把手抽开, 望桌子上只一抖, 正抖出那包金子和书来。 这婆娘拿起来看时, 灯下照见是黄黄的一条金子。 婆惜笑道:“ 天教我和张三买物事吃。 这几日我见张三瘦了, 我也正要买些东西和他将息。” 将金子放下, 却把那纸书展开来灯下看时, 上面写着晁盖并许多事务。 婆惜道:“ 好呀! 我只道‘ 吊桶落在井里’, 原来也有‘ 井落在吊桶里’。 我正要和张三两个做夫妻, 单单只多你这厮, 今日也撞在我手里! 原来你和梁山泊强贼通同往来, 送一百两金子与你。 且不要慌, 老娘慢慢地消遣你!” 就把这封书依原包了金子, 还插在招文袋里,“ 不怕你教五圣来摄了去。” 正在楼上自言自语, 只听得楼下呀地门响。 婆子问道:“ 是谁?” 宋江道:“ 是我。” 婆子道:“ 我说早哩, 押司却不信要去, 原来早了又回来。 且再和姐姐睡一睡, 到天明去。” 宋江也不回话, 一径奔上楼来。 那婆娘听得是宋江回来, 慌忙把鸾带、 刀子、 招文袋一发卷做一块, 藏在被里; 紧紧地靠了床里壁, 只做 ? ? 假睡着。 宋江撞到房里, 径去床头栏干上取时, 却不见了。 宋江心内自慌, 只得忍了昨夜的气, 把手去摇那妇人道:“ 你看我日前的面, 还我招文袋。” 那婆惜假睡着, 只不应。 宋江又摇道:“ 你不要急燥, 我自明日与你陪话。” 婆惜道:“ 老娘正睡哩, 是谁搅我?” 宋江道:“ 你情知是我, 假做甚么?” 婆惜扭转身道:“ 黑三, 你说甚么?” 宋江道:“ 你还了我招文袋。” 婆惜道:“ 你在那里交付与我手里? 却来问我讨。” 宋江道:“ 忘了在你脚后小栏干上。 这里又没人来, 只是你收得。” 婆惜道:“ 呸! 你不见鬼来!”
宋江道:“ 夜来是我不是了, 明日与你陪话。 你只还了我罢, 休要作耍。” 婆惜道:“ 谁和你作耍? 我不曾收得!” 宋江道:“ 你先时不曾脱衣裳睡, 如今盖着被子睡, 一定是起来铺被时拿了。“
见那婆惜柳眉踢竖, 星眼圆睁, 说道:“ 老娘拿是拿了, 只是不还你! 你使官府的人便拿我去做贼断。” 宋江道:“ 我须不曾冤你做贼。” 婆惜道:“ 可知老娘不是贼哩!” 宋江见这话, 心里越慌, 便说道:“ 我须不曾歹看承你娘儿两个, 还了我罢! 我要去干事。” 婆惜道:“ 闲常也只嗔老娘和张三有事, 他有些不如你处, 也不该一刀的罪犯, 不强似你和打劫贼通同。” 宋江道:“ 好姐姐, 不要叫, 邻舍听得, 不是耍处。”
婆惜道:“ 你怕外人听得, 你莫做不得! 这封书, 老娘牢牢地收着。 若要饶你时, 只依我三件事便罢!” 宋江道:“ 休说三件事, 便是三十件事也依你。” 婆惜道:“ 只怕依不得。”
宋江道:“ 当行即行。 敢问那三件事?”
阎婆惜道:“ 第一件, 你可从今日便将原典我的文书来还我; 再写一纸, 任从我改嫁张三, 并不敢再来争执的文书。”
宋江道:“ 这个依得。” 婆惜道:“ 第二件, 我头上带的, 我身上穿的, 家里使用的, 虽都是你办的, 也委一纸文书, 不许你日后来讨。” 宋江道:“ 这个也依得。” 阎婆惜又道:“ 只怕第三件依不得。” 宋江道:“ 我已两件都依你, 缘何这件依不得?” 婆惜道:“ 有那梁山泊晁盖送你的一百两金子, 快把来与我, 我便饶你这一场天字第一号官司, 还你这招文袋里的款状。” 宋江道:“ 那两件倒都依得。 这一百两金子, 果然送来与我, 我不肯受他的, 依前教他把了回去。 若端的有时, 双手便送与你。” 婆惜道:“ 可知哩! 常言道:‘ 公人见钱, 如蝇子见血。’ 他使人送金子与你, 你岂有推了转去的? 这话却似放屁! 做公人的, 那个猫儿不吃腥? 阎罗王面前, 须没放回的鬼! 你待瞒谁! 便把这一百两金子与我, 值得甚么! 你怕是贼赃时, 快熔过了与我。” 宋江道:“ 你也须知我是老实的人, 不会说谎。 你若不信, 限我三日, 我将家私变卖一百两金子与你。 你还了我招文袋。” 婆惜冷笑道:“ 你这黑三倒乖, 把我一似小孩儿般捉弄。 我便先还了你招文袋、 这封书, 歇三日却问你讨金子, 正是‘ 棺材出了讨挽歌郎钱’。 我这里一手交钱, 一手交货。 你快把来两相交割。” 宋江道:“ 果然不曾有这金子。” 婆惜道:“ 明朝到公厅上, 你也说不曾有这金子?”
宋江听了公厅两字, 怒气直起, 那里按纳得住, 睁着眼道:“ 你还也不还” 那妇人道:“ 你恁地狠, 我便还你不迭!” 宋江道:“ 你真个不还?” 婆惜道:“ 不还! 再饶你一百个不还!
若要还时, 在郓城县还你!” 宋江便来扯那婆惜盖的被。 妇人身边却有这件物, 倒不顾被, 两只手紧紧地抱住胸前。 宋江扯开被来, 却见这鸾带头正在那妇人胸前拖下来。 宋江道:“ 原来却在这里!” 一不做, 二不休, 两手便来夺。 那婆娘那里肯放。 宋江在床边舍命的夺, 婆惜死也不放。 宋江恨命只一拽, 倒拽出那把压衣刀子在席上, 宋江便抢在手里。 那婆娘见宋江抢刀在手, 叫:“ 黑三郎杀人也!” 只这一声, 提起宋江这个念头来。 那一肚皮气正没出处。 婆惜却叫第二声时, 宋江左手早按住那婆娘, 右手却早刀落, 去那婆惜嗓子上只一勒, 鲜血飞出。 那妇人兀自吼哩。 宋江怕他不死, 再复一刀。 那颗头伶伶仃仃落在枕头上。 但见:
手到处青春丧命, 刀落时红粉亡身。 七魄悠悠, 已赴森罗殿上; 三魂渺渺, 应归枉死城中。 紧闭星眸, 直挺挺尸横席上; 半开檀口, 湿津津头落枕边。 从来美兴一时休, 此日娇容堪恋否?
宋江一时怒起, 杀了阎婆惜, 取过招文袋, 抽出那封书来, 便就残灯下烧了。 系上鸾带, 走下楼来。 那婆子在下面睡, 听他两口儿论口, 倒也不着在意里。 只听得女儿叫一声“ 黑三郎杀人也!” 正不知怎地, 慌忙跳起来, 穿了衣裳, 奔上楼来, 却好和宋江打个胸厮撞。 阎婆问道:“ 你两口儿做甚么闹?”
宋江道:“ 你女儿忒无礼, 被我杀了!” 婆子笑道:“ 却是甚话? 便是押司生的眼凶, 又酒性不好, 专要杀人? 押司休取笑老身。” 宋江道:“ 你不信时, 去房里看。 我真个杀了!” 婆子道:“ 我不信。” 推开房门看时, 只见血泊里挺着尸首。 婆子道:“ 苦也! 却是怎地好?” 宋江道:“ 我是烈汉! 一世也不走, 随你要怎地。” 婆子道:“ 这贱人果是不好, 押司不错杀了, 只是老身无人养赡。” 宋江道:“ 这个不妨, 既是你如此说时, 你却不用忧心。 我颇有家计, 只教你丰衣足食便了。
快活过半世。” 阎婆道:“ 恁地时却是好也, 深谢押司。 我女儿死在床上, 怎地断送?” 宋江道:“ 这个容易。 我去陈三郎家买一具棺材与你。 仵作行人入殓时, 我自分付他来。 我再取十两银子与你结果。” 婆子谢道:“ 押司只好趁天未明时讨具棺材盛了, 邻舍街坊都不要见影。” 宋江道:“ 也好。 你取纸笔来, 我写个票子与你去取。” 阎婆道:“ 票子也不济事, 须是押司自去取, 便肯早早发来。” 宋江道:“ 也说得是。” 两个下楼来。 婆子去房里拿了锁钥, 出到门前, 把门锁了, 带了钥匙。 宋江与阎婆两个投县前来。
此时天色尚早未明, 县门却才开。 那婆子约莫到县前左侧, 把宋江一把结住, 发喊叫道:“ 有杀人贼在这里!” 吓得宋江慌做一团, 连忙掩住口道:“ 不要叫!” 那里掩得住。 县前有几个做公的走将拢来看时, 认得是宋江, 便劝道:“ 婆子闭嘴! 押司不是这般的人, 有事只消得好说。” 阎婆道:“ 他正是凶首, 与我捉住, 同到县里。” 原来宋江为人最好, 上下爱敬, 满县人没一个不让他。 因此做公的都不肯下手拿他, 又不信这婆子说。 有诗为证:
好人有难皆怜惜, 奸恶无灾尽诧憎。
可见生平须自检, 临时情义始堪凭。
正在那里没个解救, 恰好唐牛儿托一盘子洗净的糟姜来县前赶趁, 正见这婆子结扭住宋江在那里叫冤屈。 唐牛儿见是阎婆一把扭结住宋江, 想起昨夜的一肚子鸟气来, 便把盘子放在卖药的老王凳子上, 钻将过来, 喝道:“ 老贼虫, 你做甚结扭住押司?” 婆子道:“ 唐二, 你不要来打夺人去, 要你偿命也!” 唐牛儿大怒, 那里听他说, 把婆子手一拆, 拆开了, 不问事由, 叉开五指去阎婆脸上只一掌, 打个满天星。 那婆子昏撒了, 只得放手。 宋江得脱, 往闹里一直走了。 婆子便一把去结扭住唐牛儿叫道:“ 宋押司杀了我的女儿, 你却打夺去了!” 唐牛儿慌道:“ 我那里得知!” 阎婆叫道:“ 上下! 替我捉一捉杀人贼则个! 不时, 须要带累你们。 众做公的, 只碍宋江面皮, 不肯动手; 拿唐牛儿时, 须不耽搁。
众人向前, 一个带住婆子, 三四个拿住唐牛儿, 把他横拖倒拽, 直推进郓城县里来。 正是: 祸福无门, 惟人自召; 披麻救火, 惹焰烧身。 毕竟唐牛儿被阎婆结住, 怎地脱身, 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