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浔阳楼宋江吟反诗 梁山泊戴宗传假信

话说当下李逵把指头捺倒了那女娘, 酒店主人拦住说道:“ 四位官人如何是好?” 主人心慌, 便叫酒保过卖都向前来救他, 就地下把水喷 ? ,看看苏醒。 扶将起来看时, 额角上抹脱了一片油皮, 因此那女子晕昏倒了。 救得醒来, 千好万好。 他的爹娘听得说是黑旋风, 先是惊得呆了半晌, 那里敢说一言。

看那女子, 已自说得话了, 娘母取个手帕自与他包了头, 收拾了钗环。 宋江问道:“ 你姓甚么? 那里人家?” 那老妇人道:“ 不瞒官人说, 老身夫妻两口儿, 姓宋, 原是京师人。 只有这个女儿, 小字玉莲, 他爹自教得他几个曲儿, 胡乱叫他来这琵琶亭上卖唱养口。 为他性急, 不看头势, 不管官人说话, 只顾便唱。 今日这哥哥失手, 伤了女儿些个, 终不成经官动词, 连累官人。” 宋江见他说得本分, 便道:“ 你着甚人跟我到营里, 我与你二十两银子, 将息女儿, 日后嫁个良人, 免在这里卖唱。” 那夫妻两口儿便拜谢道:“ 怎敢指望许多!” 宋江道:“ 我说一句是一句, 并不会说谎。 你便叫你老儿自跟我去讨与他。”

那夫妻二人拜谢道:“ 深感官人救济。”

戴宗埋怨李逵道:“ 你这厮要便与人合口, 又教哥哥坏了许多银子。” 李逵道:“ 只指头略擦得一擦, 他自倒了。 不曾见这般鸟女子, 恁地娇嫩! 你便在我脸上打一百拳也不妨!”

宋江等众人都笑起来。 张顺便叫酒保去说, 这席酒钱我自还他。

酒保听得道:“ 不妨! 不妨! 只顾去。” 宋江那里肯, 便道:“ 兄弟, 我劝二位来吃酒, 倒要你还钱。” 张顺苦死要还, 说道:“ 难得哥哥会面。 仁兄在山东时, 小弟哥儿两个也兀自要来投奔哥哥。 今日天幸得识尊颜, 权表薄意, 非足为礼。” 戴宗道:“ 公明兄长, 既然是张二哥相敬之心, 只得曲允。” 宋江道:“ 既然兄弟还了, 改日却另置杯复礼。” 张顺大喜, 就将了两尾鲤鱼, 和戴宗、 李逵带了这个宋老儿, 都送宋江离了琵琶亭, 来到营里。 五个人都进抄事房里坐下。 宋江先取两锭小银二十两, 与了宋老儿。 那老儿拜谢了去, 不在话下。 天色已晚, 张顺送了鱼, 宋江取出张横书, 付与张顺, 相别去了。

宋江又取出五十两一锭大银对李逵道:“ 兄弟, 你将去使用。”

戴宗、 李逵也自作别, 赶入城去了。

只说宋江把一尾鱼送与管营, 留一尾自吃。 宋江因见鱼鲜, 贪爱爽口, 多吃了些, 至夜四更, 肚里绞肠刮肚价疼。 天明时, 一连泻了二十来遭, 昏晕倒了, 睡在房中。 宋江为人最好, 营里众人都来煮烧汤, 看觑伏侍他。 次日, 张顺因见宋江爱鱼吃, 又将得好金色大鲤鱼两尾送来, 就谢宋江寄书之义。 却见宋江破腹泻倒在床, 众囚徒都在房里看视。 张顺见了, 要请医人调治。 宋江道:“ 自贪口腹, 吃了些鲜鱼, 坏了肚腹, 你只与我赎一帖止泻六和汤来吃便好了。 叫张顺把这两尾鱼一尾送与王管营, 一尾送与赵差拨。 张顺送了鱼, 就赎了一帖六和汤药来与宋江了, 自回去不在话下。 营内自有众人煎药伏侍。 次日, 戴宗、 李逵备了酒肉, 径来抄事房看望宋江。 只见宋江暴病才可, 吃不得酒肉, 两个自在房面前吃了。 直至日晚, 相别去了。 亦不在话下。

只说宋江自在营中将息了五七日, 觉得身体没事, 病症已痊, 思量要入城中去寻戴宗。 又过了一日, 不见他一个来, 次日早膳罢, 辰牌前后, 揣了些银子, 锁上房门, 离了营里, 信步出街来。 径走入城, 去州衙前左边寻问戴院长家。 有人说道:“ 他又无老小, 只在城隍庙间壁观音庵里歇。” 宋江听了, 寻访直到那时, 已自锁了门出去了。 却又来寻问黑旋风李逵时, 多人说道:“ 他是个没头神, 又无家室, 只在牢里安身。 没地里的巡检, 东边歇两日, 西边歪几时, 正不知他那里是住处。”

宋江又寻问卖鱼牙子张顺时, 亦有人说道:“ 他自在城外村里住。 便自卖鱼时, 也只在城外江边, 只除非讨赊钱入城来。”

宋江听罢, 又寻出城来, 直要问到那里。 独自一个闷闷不已, 信步再出城外来。 看见那一派江景非常, 观之不足。 正行到一座酒楼前过, 仰面看时, 旁边竖着一根望竿, 悬挂着一个青布酒旆子, 上写道:“ 浔阳江正库”。 雕檐外一面牌额, 上有苏东坡大书“ 浔阳楼” 三字。 宋江看了, 便道:“ 我在郓城县时, 只听得说江州好座浔阳楼, 原来却在这里。 我虽独自一个在此, 不可错过, 何不且上楼去自己看玩一遭?” 宋江来到楼前看时, 只见门边朱红华表, 柱上两面白粉牌, 各有五个大字, 写道:

“ 世间无比酒, 天下有名楼。” 宋江便上楼来, 去靠江占一座阁子里坐了。 凭阑举目看时, 端的好座酒楼。 但见: 雕檐映日, 画栋飞云。 碧阑干低接轩窗, 翠帘幕高悬户牖。 消磨醉眼, 倚青天万迭云山; 勾惹吟魂, 翻瑞雪一江烟水。 白苹渡口, 时闻渔父鸣榔; 红蓼滩头, 每见钓翁击楫。 楼畔绿槐啼野鸟, 门前翠柳系花骢。

宋江看罢, 喝采不已。 酒保上楼来问道:“ 官人还是要待客, 只要自消遣?” 宋江道:“ 要待两位客人, 未见来。 你且先取一樽好酒, 果品、 肉食只顾卖来, 鱼便不要。” 酒保听了, 便下楼去。 少时, 一托盘把上楼来, 一樽蓝桥风月美酒, 摆下菜蔬时新果品按酒, 列几般肥羊、 嫩鸡、 酿鹅、 精肉, 尽使朱红盘碟。

宋江看了, 心中暗喜, 自夸道:“ 这般整齐肴馔, 济楚器皿, 端的是好个江州。 我虽是犯罪远流到此, 却也看了些真山真水。 我那里虽有几座名山古迹, 却无此等景致。” 独自一人, 一杯两盏, 倚阑畅饮, 不觉沉醉。 猛然蓦上心来, 思想道:“ 我生在山东, 长在郓城, 学吏出身, 结识了多少江湖好汉, 虽留得一个虚名, 目今三旬之上, 名又不成, 功又不就, 倒被文了双颊, 配来在这里。 我家乡中老父和兄弟, 如何得相见?”

不觉酒涌上来, 潸然泪下, 临风触目, 感恨伤怀。 忽然做了一首《 西江月》 词, 便唤酒保索借笔砚来。 起身观玩, 见白粉壁上多有先人题咏。 宋江寻思道:“ 何不就书于此? 倘若他日身荣, 再来经过, 重睹一番, 以记岁月, 想今日之苦。” 乘着酒兴, 磨得墨浓, 蘸得笔饱, 去那白粉壁上挥毫便写道:

自幼曾攻经史, 长成亦有权谋。 恰如猛虎卧荒丘, 潜伏爪牙忍受。 不幸刺文双颊, 那堪配在江州。 他年若得报冤仇, 血染浔阳江口。

宋江写罢, 自看了大喜大笑, 一面又饮了数杯酒, 不觉欢喜, 自狂荡起来, 手舞足蹈, 又拿起笔来, 去那《 西江月》 后再写下四句诗, 道是: 心在山东身在吴, 飘蓬江海漫嗟吁。 他时若遂凌云志, 敢笑黄巢不丈夫!

宋江写罢诗, 又去后面大书五字道:“ 郓城宋江作。” 写罢, 掷笔在桌上, 又自歌了一回。 再饮过数杯酒, 不觉沉醉, 力不胜酒, 便唤酒保计算了, 取些银子算还, 多的都赏了酒保。

拂袖下楼来。 踉踉跄跄, 取路回营里来。 开了房门, 便倒在床上, 一觉直睡到五更。 酒醒时, 全然不记得昨日在浔阳江楼上题诗一节。 当日害酒, 自在房里睡卧, 不在话下。

且说这江州对岸, 另有个城子唤做无为军, 却是个野去处。

城中有个在闲通判, 姓黄, 双名文炳。 这人虽读经书, 却是阿谀谄佞之徒, 心地匾窄, 只要嫉贤妒能, 胜如己者害之, 不如己者弄之, 专在乡里害人。 闻知这蔡九知府是当朝蔡太师儿子, 每每来浸润他, 时常过江来谒访知府, 指望他引荐出职, 再欲做官。

也是宋江命运合当受苦, 撞了这个对头。 当日这黄文炳在私家闲坐, 无可消遣, 带了两个仆人, 买了些时新礼物, 自家一只快船渡过江来, 径去府里探望蔡九知府。 恰恨撞着府里公宴, 不敢进去。 却再回船, 正好那只船仆人已缆在浔阳楼下。

黄文炳因见天气暄热, 且去楼上闲玩一回。 信步入酒库里来看了一遭, 转到酒楼上, 凭栏消遣, 观见壁上题咏甚多, 也有做得好的, 亦有歪谈乱道的。 黄文炳看了冷笑。 正看到宋江题《 西江月》 词并所吟四句诗, 大惊道:“ 这个不是反诗? 谁写在此?” 后面却书道:“ 郓城宋江作” 五个大字, 黄文炳再读道:

“ 自幼曾攻经史, 长成亦有权谋。” 冷笑道:“ 这人自负不浅。” 又读道:“ 恰如猛虎卧荒丘, 潜伏爪牙忍爱。” 黄文炳道:“ 那厮也是个不依本分的人。” 又读:“ 不幸刺文双颊, 那堪配在江州。” 黄文炳道:“ 也不是个高尚其志的人, 看来只是个配军。” 又读道:“ 他年若得报冤仇, 血染浔阳江口。” 黄文炳道:“ 这厮报仇兀谁? 却要在此生事! 量你是个配军, 做得甚用!” 又读诗道: 心在山东身在吴, 飘蓬江海谩嗟吁。

黄文炳道:“ 这两句兀自可恕。” 又读道:“ 他时若遂凌云志, 敢笑黄巢不丈夫!” 黄文炳摇着头道:“ 这厮无礼, 他却要赛过黄巢, 不谋反待怎地?” 再看了“ 郓城宋江作”, 黄文炳道:“ 我也多曾闻这个名字, 那人多管是个小吏。” 便唤酒保来问道:“ 作这两篇诗词, 端的是何人题下在此?” 酒保道:“ 夜来一个人独自吃了一瓶酒, 醉后疏狂, 写在这里。” 黄文炳道:“ 约莫甚么样人?” 酒保道:“ 面颊上有两行金印, 多管是牢城营内人。 生得黑矮肥胖。” 黄文炳道:“ 是了。” 就借笔砚取幅纸来抄了, 藏在身边, 分付酒保休要刮去了。 黄文炳下楼, 自去船中歇了一夜。

次日饭后, 仆人挑了盒仗, 一径又到府前。 正值知府退堂在衙内, 使人入去报复。 多样时, 蔡九知府遣人出来, 邀请在后堂。 蔡九知府却出来与黄文炳叙罢寒温已毕, 送了礼物, 分宾坐下。 黄文炳禀说道:“ 文炳夜来渡江到府拜望, 闻知公宴, 不敢擅入。 今日重复拜见恩相。” 蔡九知府道:“ 通判乃是心腹之交, 径入来同坐何妨! 下官有失迎迓。” 左右执事人献茶。

茶罢, 黄文炳道:“ 相公在上, 不敢拜问。 不知近日尊府太师恩相曾使人来否?” 知府道:“ 前日才有书来。” 黄文炳道:“ 不敢动问, 京师近日有何新闻?” 知府道:“ 家尊写来书上分付道: 近日太史院司天监奏道, 夜观天象, 罡星照临吴、 楚, 敢有作耗之人, 随即体察剿除。 更兼街市小儿谣言四句道:‘ 耗国因家木, 刀兵点水工。 纵横三十六, 播乱在山东。’ 因此嘱付下官, 紧守地方。” 黄文炳寻思了半晌, 笑道:“ 恩相, 事非偶然也!” 黄文炳袖中取出所抄之诗, 呈与知府道:“ 不想却在此处。” 蔡九知府看了道:“ 这是个反诗, 通判那里得来?” 黄文炳道:“ 小生夜来不敢进府, 回到江边, 无可消遣, 却去浔阳楼上避热闲玩, 观看前人吟咏, 只见白粉壁上新题下这篇。” 知府道:“ 却是何等样人写下?” 黄文炳回道:“ 相公, 上面明题着姓名, 道是‘ 郓城宋江作’。” 知府道:“ 这宋江却是甚么人?” 黄文炳回道:“ 他分明写着‘ 不幸刺文双颊, 那堪配在江州’。 眼见得只是个配军, 牢城营犯罪的囚徒。” 知府道:“ 量这个配军, 做得甚么!” 黄文炳道:“ 相公不可小觑了他。 恰才相公所言尊府恩相家书说小儿谣言, 正应在本人身上。” 知府道:“ 何以见得?” 黄文炳道:“‘ 耗国因家木’, 耗散国家钱粮的人, 必是‘ 家’ 头着人‘ 木’ 字, 明明是个‘ 宋’ 字; 第二句‘ 刀兵点水工’, 兴起刀兵之人, 水边着个‘ 工’ 字, 明是个‘ 江’ 了。 这个人姓宋, 名江, 又作下反诗, 明是天数, 万民有福。” 知府又问道:“ 何谓‘ 纵横三十六, 播乱在山东’?” 黄文炳答道:“ 或是六六之年, 或是六六之数;‘ 播乱在山东’, 今郓城县正是山东地方。 这四句谣言都应了。” 知府又道:“ 不知此间有这个人么?” 黄文炳问道:“ 小生夜来问那酒保时, 说道这人只是前日写下了去。 这个不难, 只取牢城营文册一查, 便见有无。” 知府道:“ 通判高见极明。” 便唤从人叫库子取过牢城营里文册簿来看。 当时从人于库内取至文册, 蔡九知府亲自检看, 见后面果有五月间新配到囚徒一名‘ 郓城县宋江’。 黄文炳看了道:“ 正是应谣言的人, 非同小可。 如是迟缓, 诚恐走透了消息, 可急差人捕获, 下在牢里, 却再商议。” 知府道:“ 言之极当。” 随即升厅, 叫唤两院押牢节级过来, 厅下戴宗声喏。 知府道:“ 你与我带了做公的人, 快下牢城营里, 捉拿浔阳楼吟反诗的犯人郓城县宋江来, 不可时刻违误!”

戴宗听罢, 吃了一惊, 心里只叫得苦。 随即出府来, 点了众节级牢子, 都叫各去家里取了各人器械,“ 来我下处间壁城隍庙里取齐”。 戴宗分付了众人, 各自归家去。 戴宗却自作起神行法, 先来到牢城营里, 径入抄事房。 推开门看时, 宋江正在房里。 见是戴宗入来, 慌忙迎接, 便道:“ 我前日入城来, 那里不寻遍。 因贤弟不在, 独自无聊, 自去浔阳楼上饮了一瓶酒。 这两日迷迷不好, 正在这里害酒。” 戴宗道:“ 哥哥, 你前日却写下甚言语在楼上?” 宋江道:“ 醉后狂言, 谁个记得。” 戴宗道“ 却才知府唤我当厅发落, 叫多带从人,‘ 拿捉浔阳楼上题反诗的犯人郓城县宋江正身赴官’。 兄弟吃了一惊, 先去稳住众做公的在城隍庙等候。 如今我特来先报知哥哥, 却是怎地好? 如何解救?” 宋江听罢, 搔头不知痒处, 只叫得苦:“ 我今番必是死也!” 戴宗道:“ 我教仁兄一着解手, 未知如何? 如今小弟不敢耽搁, 回去便和人来捉你。 你可披乱了头发, 把尿屎泼在地上, 就倒在里面, 诈作风魔。 我和众人来时, 你便口里胡言乱语, 只做失心风便好。 我自去替你回复知府。”

宋江道:“ 感谢贤弟指教, 万望维持则个。”

戴宗慌忙别了宋江, 回到城里, 径来城隍庙, 唤了众做公的, 一直奔入牢城营里来, 假意喝问:“ 那个是新配来的宋江?” 牌头引众人到抄事房里, 只见宋江披散头发, 倒在尿屎坑里滚。 见了戴宗和做公的人来, 便说道:“ 你们是甚么鸟人?”

戴宗假意大喝一声:“ 捉拿这厮!” 宋江白着眼, 却乱打将来, 口里乱道:“ 我是玉皇大帝的女婿, 丈人教我领十万天兵来杀你江州人, 阎罗大王做先锋, 五道将军做合后, 与我一颗金印, 重八百余斤, 杀你这般鸟人!” 众做公的说道:“ 原来是个失心风的汉子, 我们拿他去何用?” 戴宗道:“ 说得是。 我们且去回话, 要拿时再来。”

众人跟了戴宗回到州衙里, 蔡九知府在厅上专等回报。 戴宗和众做公的在厅下回复知府道:“ 原来这宋江是个失心风的人, 尿屎秽污全不顾, 口里胡言乱语, 浑身臭粪不可当, 因此不敢拿来。” 蔡九知府正待要问缘故时, 黄文炳早在屏风背后转将出来, 对知府道:“ 休信这话。 本人作的诗词, 写的笔迹, 不是在风症的人, 其中有诈。 好歹只顾拿来。 便走不动, 扛也扛将来。” 蔡九知府道:“ 通判说得是。” 便发落戴宗:“ 你们不拣怎地, 只与我拿得来。” 戴宗领了钧旨, 只叫得苦。

再将带了众人下牢城营里来, 对宋江道:“ 仁兄, 事不谐矣。 兄长只得去走一遭。” 便把一个大竹箩, 扛了宋江, 直抬到江州府里, 当厅歇下。 知府道:“ 拿过这厮来!” 众做公的把宋江押于阶下。 宋江那里肯跪, 睁着眼, 见了蔡九知府道:“ 你是甚么鸟人, 敢来问我! 我是玉皇大帝的女婿, 丈人教我引十万天兵杀你江州人, 阎罗大王做先锋, 五道将军做合后, 有一颗金印, 重八百余斤。 你也快躲了我, 不时, 教你们都死。”

蔡九知府看了, 没做理会处。 黄文炳又对知府道:“ 且唤本营差拨并牌头来问, 这人来时有风, 近日却才风? 若是来时风, 便是真症候; 若是近日才风, 必是诈风。” 知府道:“ 言之极当。” 便差人唤到管营、 差拨, 问他两个时, 那里敢隐瞒, 只得直说道:“ 这人来时不见有风病, 敢只是近日举发此症。”

知府听了, 大怒, 唤过牢子狱卒, 把宋江捆翻, 一连打上五十下, 打得宋江一佛出世, 二佛涅 ? ,皮开肉绽, 鲜血淋漓。

戴宗看了, 只叫得苦, 又没做道理救他处。 宋江初时也胡言乱语, 次后吃拷打不过, 只得招道:“ 自不合一时酒后, 误写反诗, 别无主意。” 蔡九知府即取了招状, 将一面二十五斤死囚枷枷了, 推放大牢里收禁。 宋江吃打得两腿走不动, 当厅钉了, 直押赴死囚牢里来。 却得戴宗一力维持, 分付了众小牢子, 都教好觑此人。 戴宗自安排饭食, 供给宋江, 不在话下。

再说蔡九知府退厅, 邀请黄文炳到后堂, 称谢道:“ 若非通判高明远见, 下官险些儿被这厮瞒过了。” 黄文炳又道:“ 相公在上, 此事也不宜迟。 只好急急修一封书, 便差人星夜上京师, 报与尊府恩相知道, 显得相公干了这件国家大事。 就一发禀道:‘ 若要活的, 便着一辆陷车解上京; 如不要活的, 恐防路途走失, 就于本处斩首号令, 以除大害。’ 便是今上得知, 必喜。” 蔡九知府道:“ 通判所言有理, 见得极明。 下官即日也要使人回家送礼物去。 书上就荐通判之功, 使家尊面奏天子, 早早升授富贵城池, 去享荣华。” 黄文炳拜谢道:“ 小生终身皆依托门下, 自当衔环背鞍之报。” 黄文炳就撺掇蔡九知府写了家书, 印上图书。 黄文炳问道:“ 相公差那个心腹人?” 知府道;“ 本州自有个两院节级, 唤做戴宗, 会使神行法, 一日能行八百里路程。 只来早便差此人径往京师, 只消旬日, 可以往回。” 黄文炳道:“ 若得如此之快, 最好, 最好!” 蔡九知府就后堂置酒, 管待了黄文炳, 次日相辞知府, 自回无为军去了。

且说蔡九知府安排两个信笼, 打点了金珠宝贝玩好之物, 上面都贴了封皮。 次日早晨, 唤过戴宗到后堂嘱付道:“ 我有这般礼物, 一封家书, 要送上东京太师府里去, 庆贺我父亲六月十五日生辰。 日期将近, 只有你能干去得。 你休辞辛苦, 可与我星夜去走一遭, 讨了回书便转来, 我自重重的赏你。 你的程途, 都在我心上。 我已料着你神行的日期, 专等你回报。 切不可沿途耽搁, 有误事情!” 戴宗听了, 不敢不依, 只得领了家书、 信笼, 便拜辞了知府, 挑回下处安顿了。 却来牢里对宋江说道:“ 哥哥放心, 知府差我上京师去, 只旬日之间便回, 就太师府里使些见识, 解救哥哥的事。 每日饭食, 我自分付在李逵身上, 委着他安排送来, 不教有缺。 仁兄且宽心守耐几日。” 宋江道:“ 望烦贤弟救宋江一命则个!” 戴宗叫过李逵, 当面分付道:“ 你哥哥误题了反诗, 在这里吃官司, 未知如何。

我如今又吃差往东京去, 早晚便回。 哥哥饭食, 朝暮全靠着你看觑他则个。” 李逵应道:“ 吟了反诗打甚么鸟紧! 万千谋反的, 倒做了大官。 你自放心东京去, 牢里谁敢奈何他! 好便好, 不好, 我使老大斧头砍他娘!” 戴宗临行又嘱付道:“ 兄弟小心, 不要贪酒, 失误了哥哥饭食。 休得出去 ? 醉了, 饿着哥哥!” 李逵道:“ 哥哥, 你自放心去。 若是这等疑忌时, 兄弟从今日就断了酒, 待你回来却开。 早晚只在牢里伏侍宋江哥哥, 有何不可!” 戴宗听了, 大喜道:“ 兄弟若得如此发心, 坚意守看哥哥更好。” 当日作别自去了。 李逵真个不吃酒, 早晚只在牢里伏侍宋江, 寸步不离。

不说李逵自看觑宋江。 且说戴宗回到下处, 换了腿届护膝、 八搭麻鞋, 穿上杏黄衫, 整了搭膊, 腰里插了宣牌, 换了巾帻, 便袋里藏了书信盘缠, 挑上两个信笼, 出到城外, 身边取出四个甲马, 去两只腿上每只各拴两个, 口里念起神行法咒语来。 怎见得神行法效验? 仿佛浑如驾雾, 依稀好似腾云。 如飞两脚荡红尘, 越岭登山去紧。 顷刻才离乡镇, 片时又过州城。 金钱甲马果通神, 千里如同眼近。 当日戴宗离了江州, 一日行到晚, 投客店安宿, 解下甲马, 取数陌金纸烧送了。 过了一宿, 次日早起来, 吃了酒食, 离了客店, 又拴上四个甲马, 挑起信笼, 放开脚步便行。 端的是耳边风雨之声, 脚不点地。 路上略吃些素饭、 素酒、 点心又走。 看看日暮, 戴宗早歇了, 又投客店宿歇一夜。 次日起个五更, 赶早凉行, 拴上甲马, 挑上信笼又走。

约行过三二百里, 已是已牌时分, 不见一个干净酒店。 此时正是六月初旬天气, 蒸得汗雨淋漓, 满身蒸湿, 又怕中了暑气。

正饥渴之际, 早望见前面树林侧首一座傍水临湖酒肆, 戴宗捻指间走到跟前。 看时, 干干净净有二十副座头, 尽是红油桌凳, 一带都是槛窗。 戴宗挑着信笼入到里面, 拣一副稳便座头, 歇下信笼, 解下腰里搭膊, 脱下杏黄衫, 喷口水晾在窗栏上。 戴宗坐下, 只见个酒保来问道:“ 上下, 打几角酒? 要甚么肉食下酒? 或猪、 羊、 牛肉?” 戴宗道:“ 酒便不要多, 与我做口饭来吃。” 酒保又道:“ 我这里卖酒卖饭, 又有馒头粉汤。”

戴宗道:“ 我却不吃荤腥, 有甚么素汤下饭?” 酒保道:“ 加料麻辣 ? 豆腐如何?” 戴宗道:“ 最好, 最好!” 酒保去不多时, ? 一碗豆腐, 放两碟菜蔬, 连筛三大碗酒来, 戴宗正饥又渴, 一上把酒和豆腐都吃了。 却待讨饭吃, 只见天旋地转, 头晕眼花, 就凳边便倒。 酒保叫道:“ 倒了!” 只见店里走出一个人来, 怎生模样? 但见: 臂阔腿长腰细, 待客一团和气。 梁山作眼英雄, 旱地忽律朱贵。

当下朱贵从里面出来, 说道:“ 且把信笼将入去, 先搜那厮身边有甚东西。” 便有两个火家去他身上搜看, 只见便袋里搜出一个纸包, 包着一封书, 取过来递与朱头领。 朱贵扯开, 却是一封家书, 见封皮上面写道:“ 平安家信, 百拜奉上父亲大人膝下, 男蔡德章谨封。” 朱贵便拆开从头看去, 见上面写道:“ 现今拿得应谣言题反诗山东宋江监收在牢一节, 听候施行。” 朱贵看罢, 惊得呆了, 半晌则声不得。 火家正把戴宗扛起来, 背入杀人作房里去开剥, 只见凳头边溜下搭膊, 上挂着朱红绿漆宣牌。 朱贵拿起来看时, 上面雕着银字道是:“ 江州两院押牢节级戴宗。” 朱贵看了道:“ 且不要动手, 我常听的军师说这江州有个神行太保戴宗, 是他至爱相识。 莫非正是此人? 如何倒送书去害宋江? 这一段事, 却又天幸撞在我手里。” 叫火家:“ 且与我把解药救醒他来, 问个虚实缘由。”

当时火家把水调了解药, 扶起来, 灌将下去。 须臾之间, 只见戴宗舒眉展眼, 便爬起来。 却见朱贵拆开家书在手里看, 戴宗便喝道:“ 你是甚人? 好大胆, 却把蒙汗药麻翻了我! 如今又把太师府书信擅开, 拆毁了封皮, 却该甚罪?” 朱贵笑道:“ 这封鸟书打甚么不紧! 休说拆开了太师府书札, 俺这里兀自要和大宋皇帝做个对头的!” 戴宗听了大惊, 便问道:“ 好汉, 你却是谁? 愿求大名。” 朱贵答道:“ 俺这里行不更名, 坐不改姓, 梁山泊好汉旱地忽律朱贵的便是。” 戴宗道:“ 既然是梁山泊头领时, 定然认得吴学究先生。” 朱贵道;“ 吴学究是俺大寨里军师, 执掌兵权。 足下如何认得他?” 戴宗道:“ 他和小可至爱相识。” 朱贵道:“ 兄长莫非是军师常说的江州神行太保戴院长么?” 戴宗道:“ 小可便是。” 朱贵又问道:“ 前者宋公明断配江州, 经过山寨, 吴军师曾寄一封书与足下, 如今却缘何倒去害宋三郎性命?” 戴宗道:“ 宋公明和我又是至爱兄弟, 他如今为吟了反诗, 救他不得。 我如今正要往京师寻门路救他, 如何肯害他性命?” 朱贵道:“ 你不信, 请看蔡九知府的来书。” 戴宗看了, 自吃一惊, 却把吴学究初寄的书, 与宋公明相会的话, 并宋江在浔阳楼醉后误题反诗一事, 备细说了一遍, 朱贵道:“ 既然如此, 请院长亲到山寨里与众头领商议良策, 可救宋公明性命。”

朱贵慌忙叫备分例酒食, 管待了戴宗。 便向水亭上, 觑着对港, 放了一枝号箭。 响箭到处, 早有小喽罗摇过船来。 朱贵便同戴宗带了信笼下船, 到金沙滩上岸, 引至大寨。 吴用见报, 连忙下关迎接。 见了戴宗, 叙礼道:“ 间别久矣! 今日甚风吹得到此? 且请到大寨里来, 与众头领相见了。” 朱贵说起戴宗来的缘故, 如今宋公明现监在彼, 晁盖听得。 慌忙请戴院长坐地, 备问宋三郎吃官司为甚么事起。 戴宗却把宋江吟反诗的事, 一一说了, 晁盖听罢大惊, 便要起请众头领点了人马, 下山去打江州, 救取宋三郎上山。 吴用谏道:“ 哥哥不可造次。 江州离此间路远, 军马去时, 诚恐因而惹祸。 打草惊蛇, 倒送宋公明性命。 此一件事, 不可力敌, 只可智取。 吴用不才, 略施小计, 只在戴院长身上, 定要救宋三郎性命。” 晁盖道:“ 愿闻军师妙计。” 吴学究道:“ 如今蔡九知府却差院长送书上东京去讨太师回报, 只这封书上将计就计。 写一封假回书教院长回去。 书上只说, 教把犯人宋江切不可施行, 便须密切差的当人员解赴东京, 问了详细, 定行处决示众, 断绝童谣, 等他解来此间经过, 我这里自差人下山夺了。 此计如何?” 晁盖道:“ 倘若不从这里过时, 却不误了大事!” 公孙胜便道:“ 这个何难。 我们自着人去远近探听, 遮莫从那里过, 务要等着, 好歹夺了, 只怕不能勾他解来。”

晁盖道:“ 好却是好, 只是没人会写蔡京笔迹。” 吴学究道:“ 吴用已思量心里了。 如今天下盛行四家字体, 是苏东坡、 黄鲁直、 米元章、 蔡京四家字体、 苏、 黄、 米、 蔡, 宋朝‘ 四绝’。 小生曾和济州城里一个秀才做相识。 那人姓萧, 名让。 因他会写诸家字体, 人都唤他做圣手书生, 又会使枪弄棒, 舞剑轮刀。 吴用知他写得蔡京笔迹, 不若央及戴院长就到他家赚道:‘ 泰安州岳庙里要写道碑文, 先送五十两银子在此, 作安家之资。’ 便要他来, 随后却使人赚了他老小上山, 就教本人入伙, 如何?” 晁盖道:“ 书有他写, 便好了, 也须要使个图书印记。” 吴学究又道:“ 小生再有个相识, 亦思量在肚里了。 这人也是中原一绝, 现在济州城里居住。 本身姓金, 双名大坚, 开得好石碑文, 剔得好图书、 玉石、 印记、 亦会枪棒厮打。 因为他雕得好玉石, 人都称他做玉臂匠。 也把五十两银去, 就赚他来镌碑文。 到半路上, 却也如此行便了。 这两个人, 山寨里亦有用他处。” 晁盖道:“ 妙哉!” 当日且安排筵席, 管待戴宗, 就晚歇了。

次日早饭罢, 烦请戴院长打扮做太保模样, 将了一二百两银子, 拴上甲马, 便下山。 把船渡过金沙滩上岸, 拽开脚步, 奔到济州来。 没两个时辰, 早到城里, 寻问圣手书生萧让住处, 有人指道:“ 只在州衙东首文庙前居住。” 戴宗径到门首, 咳嗽一声, 问道:“ 萧先生有么?” 只见一个秀才从里面出来。

见了戴宗, 却不认得, 便问道:“ 太保何处? 有甚见教?” 戴宗施礼罢, 说道:“ 小可是泰安州岳庙里打供太保, 今为本庙重修五岳楼, 本州上户要刻道碑文, 特地教小可赍白银五十两, 作安家之资, 请秀才便挪尊步, 同到庙里作文则个。 选定了日期, 不可迟滞。” 萧让道:“ 小生只会作文及书丹, 别无甚用。 如要立碑, 还用刊字匠作。” 戴宗道:“ 小可再有五十两白银, 就要请玉臂匠金大坚刻石。 拣定了好日, 万望指引, 寻了同行。”

萧让得了五十两银子, 便和戴宗同来寻请金大坚。 正行过文庙, 只见萧让把手指道:“ 前面那个来的, 便是玉臂匠金大坚。” 当下萧让唤住金大坚, 教与戴宗相见, 具说泰安州岳庙里重修五岳楼, 众上户要立道碑文碣石之事,“ 这太保特地各赍五十两银子, 来请我和你两个去。” 金大坚见了银子, 心中欢喜。 两个邀请戴宗就酒肆中市沽三杯, 置些蔬食, 管待了, 戴宗就付与金大坚五十两银子, 作安家之资。 又说道:“ 阴阳人已拣定了日期, 请二位今日便烦动身。” 萧让道:“ 天气暄热, 今日便动身, 也行不多路, 前面赶不上宿头。 只是来日起个五更, 挨门出去。” 金大坚道:“ 正是如此说。” 两个都约定了来早起身, 各自归家收拾动用。 萧让留戴宗在家宿歇。

次日五更, 金大坚持了包裹行头, 来和萧让、 戴宗三人同行。 离了济州城里, 行不过十里多路, 戴宗道:“ 二位先生慢来, 不敢催逼。 小可先去报知众上户来接二位。” 拽开步数, 争先去了。 这两个背着些包裹, 自慢慢而行。 看看走到未牌时候, 约莫也走过了七八十里路, 只见前面一声胡哨响, 山城坡下跳出一伙好汉, 约有四五十人。 当头一个好汉, 正是那清风山王矮虎, 大喝一声道:“ 你两个是甚么人? 那里去? 孩儿们拿这厮取心来吃酒。” 萧让告道:“ 小人两个是上泰安州刻石镌文的, 又没一分财赋, 止有几件衣服。” 王矮虎喝道:“ 俺不要你财赋衣服, 只要你两个聪明人的心肝做下酒。” 萧让和金大坚焦躁, 倚仗各人胸中本事, 便挺着杆棒, 径奔王矮虎。

王矮虎也挺朴刀来斗两个。 三人各使手中器械, 约战了五七合, 王矮虎转身便走。 两个却待去赶, 听得山上锣声又响, 左边走出云里金刚宋万, 右边走出摸着天杜迁, 背后却是白面郎君郑天寿。 各带三十余人, 一发上, 把萧让、 金大坚横拖倒拽, 捉投林子里来。

四筹好汉道:“ 你两个放心, 我们奉着晁天王的将令, 特来请你二位上山入伙。” 萧让道:“ 山寨里要我们何用? 我两个手无缚鸡之力, 只好吃饭。” 杜迁道:“ 吴军师一来与你相识, 二乃知你两个武艺本事, 特使戴宗来宅上相请。” 萧让、 金大坚都面面厮觑, 做声不得。 当时都到旱地忽律朱贵酒店里, 相待了分例酒食, 连夜唤船, 便送上山来。 到得大寨, 晁盖、 吴用并头领众人都相见了, 一面安排筵席相待, 且说修蔡京回书一事, 因请二位上山入伙, 共聚大义。” 两个听了, 都扯住吴学究道:“ 我们在此趋侍不妨, 只恨各家都有老小在彼, 明日官司知道, 必然坏了!” 吴用道:“ 二位贤弟不必忧心, 天明时便有分晓。” 当夜只顾吃酒歇了。

次日天明, 只见小喽罗报道:“ 都到了。” 吴学究道:“ 请二位贤弟亲自去接宝眷。” 萧让、 金大坚听得, 半信半不信。

两个下至半山, 只见数乘轿子抬着两家老小上山来。 两个惊得呆了, 问其备细。 老小说道:“ 你昨日出门之后, 只见这一行人将着轿子来, 说家长只在城外客店里中了暑风, 快叫取老小来看救。 出得城时, 不容我们下轿, 直抬到这里。” 两家都一般说。 萧让听了, 与金大坚两个闭口无言, 只得死心塌地, 再回山寨入伙。

安顿了两家老小, 吴学究却请出来与萧让商议写蔡京字体回书, 去救宋公明。 金大坚便道:“ 从来雕得蔡京的诸样图书名讳字号。” 当时两个动手完成, 安排了回书, 备了筵席, 便送戴宗起程, 分付了备细书意。 戴宗辞了众头领, 相别下山, 小喽罗已把船只渡过金沙滩, 送至朱贵酒店里。 戴宗取四个甲马, 拴在腿上, 作别朱贵, 拽开脚步, 登程去了。

且说吴用送了戴宗过渡, 自同众头领再回大寨筵席。 正饮酒间, 只见吴学究叫声苦, 不知高低。 众头领问道:“ 军师何故叫苦?” 吴用便道:“ 你众人不知, 是我这封书, 倒送了戴宗和宋公明性命也。” 众头领大惊, 连忙问道:“ 军师书上却是怎地差错?” 吴学究道:“ 是我一时只顾其前, 不顾其后, 书中有个老大脱卯。” 萧让便道:“ 小生写的字体和蔡太师字体一般, 语句又不曾差了。 请问军师, 不知那一处脱卯?” 金大坚又道:“ 小生雕的图书, 亦无纤毫差错, 怎地见得有脱卯处?”

吴学究迭两个指头, 说出这个差错脱卯处。 有分教; 众好汉大闹江州城, 鼎沸白龙庙。 直教: 弓弩丛中逃性命, 刀枪林里救英雄。 毕竟军师吴学究说出怎生脱卯来, 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