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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用智赚玉麒麟 张顺夜闹金沙渡

话说这龙华寺僧人说出三绝玉麒麟卢俊义名字与宋江。吴用道:“小生凭三寸不烂之舌,直往北京说卢俊义上山,如探囊取物,手到拈来。只是少一个粗心大胆的伴当,和我同去。”

话犹未了,只见黑旋风李逵高声叫道:“军师哥哥,小弟与你走一遭!”宋江喝道:“兄弟你且住着!若是上风放火,下风杀人,打家劫舍,冲州撞府,合用着你。这是做细作的勾当,你性子又不好,去不的。”李逵道:“你们都道我生的丑,嫌我,不要我去。”宋江道:“不是嫌你。如今大名府做公的极多,倘或被人看破,枉送了你的性命。”李逵叫道:“不妨,我定要去走一遭。”吴用道:“你若依的我三件事,便带你去。若依不的,只在寨中坐地。”李逵道:“莫说三件,便是三十件也依你!”吴用道:“第一件,你的酒性如烈火,自今日去,便断了酒,回来你却开。第二件,于路上做道童打扮,随着我,我但叫你,不要违拗。第三件最难,你从明日为始,并不要说话,只做哑子一般。依的这三件,便带你去。”李逵道:“不吃酒,做道童,却依得;闭着这个嘴不说话,却是憋杀我!”

吴用道:“你若开口,便惹出事来。”李逵道:“也容易,我只口里衔着一文铜钱便了!”宋江道:“兄弟,你坚执要去,若有疏失,休要怨我。”李逵道:“不妨,不妨!我这两把板斧拿了去,少也砍他娘千百个才罢。”众头领都笑,那里劝的住。当日忠义堂上做筵席送路。至晚,各自去歇息。次日清晨,吴用收拾了一包行李,教李逵打扮做道童,挑担下山。宋江与众头领都在金沙滩送行,再三分付吴用小心在意,休教李逵有失。吴用、李逵别了众人下山。宋江等回寨。

且说吴用、李逵二人往北京去,行了四五日路程,每日天晚投店安歇,平明打火上路。于路上,吴用被李逵怄的苦。行了几日,赶到北京城外店肆里歇下。当晚李逵去厨下做饭,一拳打的店小二吐血。小二哥来房里告诉吴用道:“你家哑道童忒狠。小人烧火迟了些,就打的小人吐血。”吴用慌忙与他陪话,把十数贯钱与他将息,自埋怨李逵。不在话下。

过了一夜,次日天明。起来安排些饭食吃了。吴用唤李逵入房中分付道:“你这厮苦死要来,一路上怄死我也!今日入城,不是耍处,你休送了我的性命!”李逵道:“不敢,不敢。”吴用道:“我再和你打个暗号,若是我把头来摇时,你便不可动弹。”李逵应承了。两个就店里打扮入城。吴用戴一顶乌绉纱抹眉头巾,穿一领皂沿边白绢道服,系一条杂彩吕公绦,着一双方头青布履,手里拿一副赛黄金熟铜铃杵。李逵戗几根蓬松黄发,绾两枚浑骨丫髻,黑虎躯穿一领粗布短褐袍,飞熊腰勒一条杂色短须绦,穿一双蹬山透土靴,担一条过头木拐棒,挑着个纸招儿,上写着:“讲命谈天,卦金一两。”吴用、李逵两个打扮了,锁上房门,离了店肆,望北京城南门来。行无一里,却早望见城门。端的好个北京!但见:

城高地险,堑阔濠深。一周回鹿角交加,四下里排叉密布。鼓楼雄壮,缤松杂彩旗幡;堞道坦平,簇摆刀枪剑戟。钱粮浩大,人物繁华。东西院鼓乐喧天,南北店货财满地。千员猛将统层城,百万黎民居上国。此时天下各处盗贼生发,各州府县俱有军马守把。惟此北京,是河北第一个去处,更兼又是梁中书统领大军镇守,如何不摆得整齐?

且说吴用、李逵两个摇摇摆摆,却好来到城门下。守门的约有四五十军士,簇捧着一个把门的官人在那里坐定。吴用向前施礼。军士问道:“秀才那里来?”吴用答道:“小生姓张,名用。这个道童姓李。江湖上卖卦营生,今来大郡与人讲命。”

身边取出假文引,教军士看了。众人道:“这个道童的鸟眼,恰象贼一般看人!’李逵听得,正待要发作。吴用慌忙把头来摇,李逵便低了头,吴用向前与把门军士陪话道:“小生一言难尽!这个道童又聋又哑,只有一份蛮气力,却是家生的孩儿,没奈何带他出来。这厮不省人事,望乞恕罪!”辞了便行。李逵跟在背后,脚高步低,望市心里来。吴用手中摇着铃杵,口里念四句口号道:

甘罗发早子牙迟,彭祖颜回寿不齐。

范丹贫穷石崇富,八字生来各有时。

吴用又道:“乃时也,运也,命也。知生、知死、知贵、知贱。若要问前程,先赐银一两。”说罢,又摇铃杵。北京城内小儿,约有五六十个,跟着看了笑。却好转到卢员外解库门首,自歌自笑。去了复又回来,小儿们哄动。

卢员外正在解库厅前坐地,看着那一班主管收解,只听得街上喧哄,唤当直的问道:“如何街上热闹?”当直的报复:“员外,端的好笑!街上一个别处来的算命先生,在街上卖卦,要银一两算一命,谁人舍的!后头一个跟的道童,且是生的渗濑,走又走的没样范,小的们跟定了笑。”卢俊义道:“既出大言,必有广学。当直的,与我请来。”当直的慌忙去叫道:“先生,员外有请。”吴用道:“是何人请我?”当直的道:“卢员外相请。”吴用便唤道童跟着转来,揭起帘子,入到厅前,教李逵只在鹅项椅上坐定等候。吴用转过前来,见卢员外时,那人生的如何?有《满庭芳》词为证:目炯双瞳,眉分八字,身躯九尺如银。威风凛凛,仪表似天神。惯使一条棍棒,护身龙绝技无伦。京城内家传清白,积祖富豪门。杀场临敌处,冲开万马,扫退千军。更忠肝贯日,壮气凌云。慷慨疏财仗义,论英名播满乾坤。卢员外双名俊义,绰号玉麒麟。当时吴用向前施礼。卢俊义欠身答礼问道:“先生贵乡何处?尊姓高名?”

吴用答道:“小生姓张,名用,自号谈天口。祖贯山东人氏,能算皇极先天数,知人生死贵贱。卦金白银一两,方才算命。”

卢俊义请入后堂小阁儿里,分宾坐定。茶汤已罢,叫当直的取过白银一两,奉作命金:“烦先生看贱造则个。”吴用道:“请贵庚月日下算。”卢俊义道:“先生,君子问灾不问福,不必道在下豪富,只求推算目下行藏则个。在下今年三十二岁,甲子年,乙丑月,丙寅日,丁卯时。”吴用取出一把铁算子来,排在桌上,算了一回,拿起算子桌上一拍,大叫一声:“怪哉!’卢俊义失惊问道:“贱造主何吉凶”?吴用道:“员外若不见怪,当以直言。”卢俊义道:“正要先生与迷人指路,但说不妨。”吴用道:“员外这命,目下不出百日之内,必有血光之灾,家私不能保守,死于刀剑之下。”卢俊义笑道:“先生差矣!卢某生于北京,长在豪富之家,祖宗无犯法之男,亲族无再婚之女,更兼俊义作事谨慎,非理不为,非财不取,如何能有血光之灾?”吴用改容变色,急取原银付还,起身便走,嗟叹而言:“天下原来都要人阿谀诌佞!罢,罢!分明指与平川路,却把直言当恶言。小生告退。”卢俊义道:“先生息怒,前言特地戏耳,愿听指教。”吴用道:“小生直言,切勿见怪!”卢俊义道:“在下专听,愿勿隐匿。”吴用道:“员外贵造,一向都行好运。但今年时犯岁君,正交恶限。目今百日之内,尸首异处。此乃生来分定,不可逃也。”卢俊义道:“可以回避否?”吴用再把铁算子搭了一回,便回员外道:“只除非去东南方巽地上,一千里之外,方可免此大难。虽有些惊恐,却不伤大体。”卢俊义道:“若是免的此难,当以厚报。”吴用道:“命中有四句卦歌,小生说与员外,写于壁上,日后应验,方知小生灵处。”卢俊义叫取笔砚来,便去白粉壁上写。吴用口歌四句:

芦花丛里一扁舟,俊杰俄从此地游,义士若能知此理,反躬逃难可无忧。

当时卢俊义写罢。吴用收拾起算子,作揖便行。卢俊义留道:“先生少坐,过午了去。”吴用答道:“多蒙员外厚意,误了小生卖卦,改日再来拜会。”抽身便起。卢俊义送到门首,李逵拿了拐棒,走出门外。

吴学究别了卢俊义,引了李逵,径出城来。回到店中,算还房宿饭钱,收拾行李包裹。李逵挑出卦牌。出离店肆,对李逵说道:“大事了也!我们星夜赶回山寨,安排圈套,准备机关,迎接卢俊义。他早晚便来也!”

且不说吴用、李逵还寨。却说卢俊义自从算卦之后,寸心如割,坐立不安。也是天罡星合当聚会,听了这算命的话,一日耐不得,便叫当直的,去唤众主管商议事务。少刻都到。那一个为头管家私的主管,姓李,名固。这李固原是东京人,因来北京投奔相识不着,冻倒在卢员外门前。卢俊义救了他性命,养在家中。因见他勤谨,写的算的,教他管顾家间事务。五年之内,直抬举他做了都管。一应里外家私,都在他身上,手下管着四五十个行财管干,一家内都称他做李都管。当日大小管事之人,都随李固来堂前声喏。卢员外看了一遭,便道:“怎生不见我那一个人?”说犹未了,阶前走过一人来。但见:

六尺以上身材,二十四五年纪,三牙掩口细髯,十分腰细膀阔。带一顶木瓜心攒顶头巾,穿一领银丝纱团领白衫,系一条蜂蛛斑红线压腰,着一双土黄皮油膀胛靴。脑后一对挨兽金环,护项一枚香罗手帕,腰间斜插名人扇,鬓畔常簪四季花。

这人是北京土居人氏,自小父母双亡,卢员外家中养的他大。为见他一身雪练也似白肉,卢俊义叫一个高手匠人,与他刺了这一身遍体花绣,却似玉亭柱上铺着软翠。若赛锦体,由你是谁,都输与他。不则一身好花绣,更兼吹的、弹的、唱的、舞的,拆白道字,顶真续麻,无有不能,无有不会。亦是说的诸路乡谈,省的诸行百艺的市语。更且一身本事,无人比的。

拿着一张川弩,只用三枝短箭,郊外落生,并不放空,箭到物落,晚间入城,少杀也有百十个虫蚁。若赛锦标社,那里利物,管取都是他的。亦且此人百伶百俐,道头知尾。本身姓燕,排行第一,官名单讳个青字。北京城里人口顺,都叫他做浪子燕青。曾有一篇《沁园春》词单道着燕青的好处。但见:

唇若涂朱,睛如点漆,面似堆琼。有出人英武,凌云志气,资禀聪明。仪表天然大落,梁山上端的夸能。伊州古调,唱出绕梁声。果然是艺苑专精,风月丛中第一名。听鼓板喧云,笙声嘹亮,畅叙幽情。棍棒参差,揎拳飞脚,四百军州到处惊。人都羡英雄领袖,浪子燕青。

原来这燕青是卢俊义家心腹人,也上厅声喏了。做两行立住,李固立在左边,燕青立在右边。卢俊义开言道:“我夜来算了一命,道我有百日血光之灾,只除非出去东南上一千里之外躲避。我想东南方有个去处是泰安州,那里有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帝金殿,管天下人民生死灾厄。我一者去那里烧炷香,消灾灭罪;二者躲过这场灾晦;三者做些买卖,观看外方景致。

李固,你与我觅十辆太平车子,装十辆山东货物,你就收拾行李,跟我去走一遭。燕青小乙看管家里库房钥匙,只今日便与李固交割。我三日之内,便要起身。”李固道:“主人误矣。常言道:‘卖卜卖卦,转回说话。’休听那算命的胡言乱语,只在家中,怕做甚么?”卢俊义道:“我命中注定了,你休逆我。若有灾来,悔却晚矣。”燕青道:“主人在上,须听小乙愚言:这一条路,去山东泰安州,正打从梁山泊边过。近年泊内,是宋江一伙强人在那里打家劫舍。官兵捕盗,近他不得。主人要去烧香,等太平了去。休信夜来那个算命的胡讲。倒敢是梁山泊歹人,假装做阴阳人,来煽惑主人。小乙可惜夜来不在家里,若在家里,三言两语,盘倒那先生,到敢有场好笑。”

卢俊义道:“你们不要胡说,谁人敢来赚我!梁山泊那伙贼男女打甚么紧!我观他如同草芥,兀自要去特地捉他,把日前学成武艺显扬于天下,也算个男子大丈夫!”

说犹未了,屏风背后走出娘子来,乃是卢员外的浑家。年方二十五岁,姓贾,嫁与卢俊义,方才五载。娘子贾氏便道:“丈夫,我听你说多时了。自古道:‘出外一里,不如屋里。’休听那算命的胡说,撇下海阔一个家业,耽惊受怕,去虎穴龙潭里做买卖。你且只在家内,清心寡欲,高居静坐,自然无事。”卢俊义道:“你妇人家省处甚么?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自古祸出师人口,必主吉凶。我既主意定了,你都不得多言多语!”

燕青又道:“小人靠主人福荫,学得些个棒法在身。不是小乙说嘴,帮着主人去走一遭,路上便有些个草寇出来,小人也敢发落的三五十个开去。留下李都管看家,小人伏侍主人走一遭。”卢俊义道:“便是我买卖上不省的,要带李固去。他须省的,又替我大半气力,因此留你在家看守。自有别人管帐,只教你帮个桩主。”李固又道:“小人近日有些脚气的症候,十分走不的多路。”卢俊义听了,大怒道:“养兵千日,用在一朝!我要你跟我去走一遭,你便有许多推故。若是那一个再阻我的,教他知我拳头的滋味!”李固吓得面如土色,众人谁敢再说,各自散了。

李固只得忍气吞声,自去安排行李。讨了十辆太平车子,唤了十个脚夫,四五十拽车头口,把行李装上车子,行货拴缚完备。卢俊义自去结束。第三日烧了神福,给散了家中大男小女,一个个都分付了。当晚先叫李固引两个当直的尽收拾了出城,李固去了。娘子看了车仗,流泪而去。

次日五更,卢俊义起来沐浴罢,更换一身新衣服,吃了早膳,取出器械,到后堂里辞别了祖先香火。临时出门上路,分付娘子:“好生看家,多便三个月,少只四五十日便回。”贾氏道:“丈夫路上小心,频寄书信回来。”说罢,燕青在面前拜了。卢俊义分付道:“小乙在家,凡事向前,不可出去三瓦两舍打哄。”燕青道:“主人如此出行,小乙怎敢怠慢?”

卢俊义提了棍棒,出到城外。有诗一首,单道卢俊义这条好棒挂壁悬崖欺瑞雪, 撑天柱地撼狂风。

虽然身上无牙爪, 出水巴山秃尾龙。

李固接着, 卢俊义道:“ 你可引两个伴当先去。 但有干净客店, 先做下饭等候。 车仗脚夫, 到来便吃, 省得耽搁了路程。” 李固也提条杆棒, 先和两个伴当去了。 卢俊义和数个当直的随后押着车仗行。 但见途中山明水秀, 路阔坡平, 心中欢喜道:“ 我若是在家, 那里见这般景致!” 行了四十余里, 李固接着主人。 吃点心中饭罢, 李固又先去了。 再行四五十里, 到客店里, 李固接着车仗人马宿食。 俊义来到店房内, 倚了棍棒, 挂了毡笠儿, 解下腰刀, 换了鞋袜。 宿食皆不必说。 次日清早起来, 打火做饭。 众人吃了, 收拾车辆头口, 上路又行。

自此在路夜宿晓行, 已经数日, 来到一个客店里宿食。 天明要行, 只见店小二哥对卢俊义说道:“ 好教官人得知: 离小人店不得二十里路, 正打梁山泊边口子前过去。 山上宋公明大王, 虽然不害来往客人, 官人须是悄悄过去, 休得大惊小怪。”

卢俊义听了道:“ 原来如此……” 便叫当直的取下了衣箱, 打开锁, 去里面提出一个包, 内取出四面白绢旗。 向小二哥讨了四根竹竿, 每一根缚起一面旗来。 每面栲栳大小几个字, 写道:

慷慨北京卢俊义, 远驮货物离乡地。 一心只要捉强人, 那时方表男儿志。 李固等众人看了, 一齐叫起苦来。 店小二问道:“ 官人莫不和山上宋大王是亲么?” 卢俊义道:“ 我自是北京财主, 却和这贼们有甚么亲! 我特地要来捉宋江这厮!” 小二哥道:“ 官人低声些, 不要连累小人, 不是耍处! 你便有一万人马, 也近他不的。” 卢俊义道:“ 放屁! 你这厮们都和那贼人做一路!” 店小二叫苦不迭, 众车脚夫都痴呆了。 李固跪在地下告道:“ 主人可怜见众人, 留了这条性命回乡去, 强似做罗天大醮。” 卢俊义喝道:“ 你省的甚么! 这等燕雀, 安敢和鸿鹄厮并? 我思量平生学的一身本事, 不曾逢着买主。 今日幸然逢此机会, 不就这时发卖, 更待何时! 我那车子上叉袋里, 已准备下一袋熟麻索。 倘或这贼们当死合亡, 撞在我手里, 一朴刀一个砍翻, 你们众人与我便缚在车子上, 撇了货物不打紧, 且收拾车子捉人。 把这贼首解上京师, 请功受赏, 方表我平生之愿! 若你们一个不肯去的, 只就这里把你们先杀了!” 前面摆四辆车子, 上插了四把绢旗, 后面六辆车子, 随从了行。 那李固和众人, 哭哭啼啼, 只得依他。 卢俊义取出朴刀, 装在杆棒上, 三个丫儿扣牢了, 赶着车子, 奔梁山泊路上来。 李固等见了崎岖山路, 行一步, 怕一步。 卢俊义只顾赶着要行。

从清早起来, 行到已牌时分, 远远地望见一座大林, 有千百株合抱不交的大树。 却好行到林子边, 只听得一声唿哨响, 吓的李固和两个当直的没躲处。 卢俊义教把车仗押在一边。 车夫众人都躲在车子底下叫苦。 卢俊义喝道:“ 我若搠翻, 你们与我便缚!” 说犹未了, 只见林子边走出四五百小喽罗来。 听得后面锣声响处, 又有四五百喽罗截住后路。 林子里一声炮响, 托地跳出一筹好汉。 怎地模样? 但见茜红头巾, 金花斜袅, 铁甲凤盔, 锦衣绣袄。 血染髭髯, 虎威雄暴。 大斧一双, 人皆吓倒。 当下李逵手 ? 双斧, 厉声高叫:“ 卢员外! 认得哑道童么?” 卢俊义猛省, 喝道:“ 我时常有心要来拿你这伙强盗, 今日特地到此, 快教宋江那厮下山投拜! 倘或执迷, 我片时间教你人人皆死, 个个不留!” 李逵呵呵大笑道:“ 员外, 你今日中了俺的军师妙计, 快来坐把交椅。” 卢俊义大怒, ? 着手中朴刀, 来斗李逵。 李逵抡起双斧来迎。 两个斗不到三合, 李逵托地跳出圈子外来, 转过身望林子里便走。 卢俊义挺着朴刀, 随后赶去。 李逵在林木丛中东闪西躲, 引得卢俊义性发, 破一步, 抢入林来。 李逵飞奔乱松丛中去了。

卢俊义赶过林子这边, 一个人也不见了。 却待回身, 只听得松林旁边转出一伙人来, 一个人高声大叫:“ 员外不要走, 认的俺么?” 卢俊义看时, 却是一个胖大和尚, 身穿皂直裰, 倒提铁禅杖。 卢俊义喝道:“ 你是那里来的和尚!” 鲁智深大笑道:“ 洒家是花和尚鲁智深。 今奉军师将令, 着俺来迎接员外上山。” 卢俊义焦躁, 大骂:“ 秃驴敢如此无礼!” 捻手中宝刀, 直取那和尚。 鲁智深轮起铁禅杖来迎。 两个斗不到三合, 鲁智深拨开朴刀, 回身便走。 卢俊义赶将去。 正赶之间, 喽罗里走出行者武松, 抡两口戒刀, 直奔将来。 卢俊义不赶和尚, 来斗武松。 又不到三合, 武松拔步便走。 卢俊义哈哈大笑:“ 我不赶你, 你这厮们何足道哉!’ 说犹未了, 只见山坡下一个人在那里叫道:“ 卢员外, 你如何省得! 岂不闻‘ 人怕落荡, 铁怕落炉’? 哥哥定下的计策, 你待走那里去!” 卢俊义喝道:“ 你这厮是谁!” 那人笑道:“ 小可便是赤发鬼刘唐。” 卢俊义骂道:“ 草贼休走!” 挺手中朴刀, 直取刘唐。 方才斗得三合, 刺斜里一个人大叫道:“ 好汉没遮拦穆弘在此!” 当时刘唐、 穆弘两个两条朴刀, 双斗卢俊义。 正斗之间, 不到三合, 只听的背后脚步响。 卢俊义喝道:“ 着!” 刘唐、 穆弘跳退数步。 卢俊义便转身斗背后的好汉, 却是扑天雕李应。 三个头领, 丁字脚围定。 卢俊义全然不慌, 越斗越健。 正好步斗, 只听得山顶上一声锣响。 三个头领各自卖个破锭, 一齐拔步去了。 卢俊义又斗得一身臭汗, 不去赶他。 再回林子边来寻车仗人伴时, 十辆车子、 人伴头口, 都不见了。 卢俊义便向高阜处四下里打一望, 只见远远地山坡下一伙小喽罗, 把车仗头口赶在前面, 将李固一干人连连串串缚在后面, 鸣锣擂鼓, 解投松树那边去。

卢俊义望见, 心如火炽, 气似烟生, 提着朴刀, 直赶将去。

约莫离山坡不远, 只见两筹好叹喝一声道:“ 那里去!” 一个是美髯公朱仝, 一个是插翅虎雷横。 卢俊义见了, 高声骂道:“ 你这伙草贼, 好好把车仗人马还我!” 朱仝手拈长须大笑道:“ 卢员外, 你还恁地不晓事? 中了俺军师妙计, 便肋生双翅, 也飞不出去。 快来大寨坐把交椅。” 卢俊义听了大怒, 挺起朴刀, 直奔二人。 朱仝、 雷横各将兵器相迎。 斗不到三合, 两个回身便走。

卢俊义寻思道:“ 须是赶翻一个, 却才讨得车仗。” 舍着性命, 赶转山坡, 两个好汉都不见了。 只听得山顶上鼓板吹箫, 仰面看时, 风刮起那面杏黄旗来, 上面绣着“ 替天行道” 四字。

转过来打一望, 望见红罗销金伞下, 盖着宋江, 左有吴用, 右有公孙胜。 一行部从二百余人, 一齐声喏道:“ 员外别来无恙!” 卢俊义见了越怒, 指名叫骂山上。 吴用劝道:“ 员外且请息怒。 宋公明久慕威名, 特令吴某亲诣门墙, 迎员外上山, 一同替天行道。 请休见责。” 卢俊义大骂:“ 无端草贼, 怎敢赚我!” 宋江背后转过小李广花荣, 拈弓取箭。 看着卢俊义喝道:“ 卢员外休要逞能, 先教你看花荣神箭!” 说犹末了, 飕地一箭, 正中卢俊义头上毡笠儿的红缨。 吃了一惊, 回身便走。 山上鼓声震地。 只见霹雳火秦明、 豹子头林冲引一彪军马, 摇旗呐喊, 从山东边杀出来。 又见双鞭将呼延灼、 金枪手徐宁也领一彪军马, 摇旗呐喊, 从山西边杀出来。 吓得卢俊义走投没路。 看着天色将晚, 脚又疼, 肚又饥, 正是慌不择路, 望山僻小径只顾走。 约莫黄昏时分, 烟迷远水, 雾锁深山, 星月微明, 不分丛莽。 正走之间, 不到天尽头, 须到地尽处。 看看走到鸭嘴滩头。

只一望时, 都见满目芦花, 茫茫烟水。 卢俊义看见, 仰天长叹道:“ 是我不听好人言, 今日果有凄惶事。”

正烦恼间, 只见芦苇里面一个渔人, 摇着一只小船出来。

那渔人倚定小船叫道:“ 客官好大胆! 这是梁山泊出没的去处, 半夜三更, 怎地来到这里?” 卢俊义道:“ 便是我迷踪失路, 寻不着宿头, 你救我则个!” 渔人道:“ 此间大宽转有一个市井, 却用走三十余里向开路程; 更兼路杂, 最是难认。 若是水路去时, 只有三五里远近。 你舍得十贯钱与我, 我便把船载你过去。” 卢俊义道:“ 你若渡得我过去, 寻得市井客店, 我多与你些银两。” 那渔人摇船傍岸, 扶卢俊义下船, 把铁篙撑开。 约行三五里水面, 只听得前面芦苇丛中橹声响, 一只小船飞也似来。 船上有两个人, 前面一个赤条条地水篙, 后面那个摇着橹。 前面的人横定篙, 口里唱着山歌道:

生来不会读诗书, 且就梁山泊里居。

准备窝弓射猛虎, 安排香饵钓鳖鱼。

卢俊义听得, 吃了一惊, 不敢做声。 又听得右边芦苇丛中, 也是两个人, 摇一只小船出来。 后面的摇着橹, 有咿哑之声; 前面横定篙, 口里也唱山歌道:

乾坤生我泼皮身, 赋性从来要杀人。

万两黄金浑不爱, 一心要捉玉麒麟。

卢俊义听了, 只叫得苦。 只见当中一只小船, 飞也似摇将来, 船头上立着一个人, 倒提铁钻木篙, 口里亦唱着山歌道:

芦花丛里一扁舟, 俊杰俄从此地游。

义士若能知此理, 反躬逃难可无忧。

歌罢, 三只船一齐唱喏。 中间是阮小二, 左边是阮小五, 右边是阮小七。 那三只小船, 一齐撞将来。 卢俊义听了, 心内转惊, 自想又不识水性, 连声便叫渔人:“ 快与我拢船近岸!”

那渔人哈哈大笑, 对卢俊义说道:“ 上是青天, 下是绿水, 我生在浔阳江, 来上梁山泊, 三更不改名, 四更不改姓, 绰号混江龙李俊的便是! 员外若还不肯降时, 枉送了你性命!” 卢俊义大惊, 喝一声说道:“ 不是你, 便是我!” 拿着朴刀, 望李俊心窝里搠将来。 李俊见朴刀搠将来, 拿定棹牌, 一个背抛筋斗, 扑通的翻下水去了, 那只船滴溜溜在水面上转, 朴刀又搠将下水去了。

只见船尾一个人从水底下钻出来, 叫一声, 乃是浪里白跳张顺, 把手挟住船梢, 脚踏水浪, 把船只一侧, 船底朝天, 英雄落水。 正是: 铺排打凤牢龙计, 坑陷惊天动地人。 毕竟卢俊义性命如何, 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