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江赏马步三军 关胜降水火二将
樊瑞引项充、 李衮乘势追赶不上, 自与雷横、 施恩、 穆春等, 同回北京城内听令。
再说军师吴用在城中传下将令, 一面出榜安民, 一面救灭了火。 梁中书、 李成、 闻达、 王太守各家老小, 杀的杀了, 走的走了, 也不来追究。 便把大名府藏打开, 应有金银宝物, 缎匹绫锦。 都装载上车子。 又开仓廒, 将粮米 ? 济满城百姓了, 余者亦装载上车, 将回梁山泊仓用。 号令众头领人马, 都皆完备。 把李固、 贾氏钉在陷车内, 将军马拨作三队, 回梁山泊来, 正是: 鞍上将敲金镫响, 马前军唱凯歌回。 却叫戴宗先去报宋公明。
宋江会集诸将下山迎接, 都到忠义堂上。 宋江见了卢俊义, 纳头便拜。 卢俊义慌忙答礼。 宋江道:“ 我等众人, 欲请员外上山同聚大义, 不想却遭此难, 几被倾送, 寸心如割。 皇天垂佑, 今日再得相见, 大慰平生。” 卢俊义拜谢道:“ 上托兄长虎威, 深感众头领之德, 齐心并力, 救拨贱体, 肝胆涂地, 难以报答。” 便请蔡福、 蔡庆拜见宋江, 言说:“ 在下若非此二人, 安得残生到此!” 称谢不尽。 当下宋江要卢员外为尊, 卢俊义拜道:“ 卢某是何等之人, 敢为山寨之主? 若得与兄长执鞭坠镫, 愿为一卒, 报答救命之恩, 实为万幸!” 宋江再三拜请, 卢俊义那里肯坐。 只见李逵道:“ 哥哥若让别人做山寨之主, 我便杀将起来!” 武松道:“ 哥哥只管让来让去, 让得弟兄们心肠冷了!” 宋江大喝道:“ 汝等省得甚么! 不得多言!” 卢俊义慌忙拜道:“ 若是兄长苦苦相让, 着卢某安身不牢。”
李逵叫道:“ 今朝都没事了, 哥哥便做皇帝, 教卢员外做丞相, 我们都做大官, 杀去东京, 夺了鸟位, 却不强似在这里鸟乱!”
宋江大怒, 喝骂李逵。 吴用劝道:“ 且教卢员外东边耳房安歇, 宾客相待。 等日后有功, 却再让位。” 宋江方才欢喜, 就叫燕青一处安歇。 另拨房屋, 叫蔡福、 蔡庆安顿老小。 关胜家眷, 薛永已取到山寒。
宋江便叫大设筵宴, 犒赏马步水三军, 令大小头目并众喽罗军健, 各自成团作队去吃酒。 忠义堂上, 设宴庆贺。 大小头领相谦相让, 饮酒作乐。 卢俊义起身道:“ 淫妇奸夫, 擒捉在此, 听候发落。” 宋江笑道:“ 我正忘了, 叫他两个过来。”
众军把陷车打开, 拖出堂前。 李固绑在左边将军柱上, 贾氏绑在右边将军柱上。 宋江道:“ 休问这厮罪恶, 请员外自行发落。” 卢俊义手拿短刀, 自下堂来, 大骂泼妇贼奴, 就将二人割腹剜心, 凌迟处死; 抛弃尸首, 上堂来拜谢众人。 众头领尽皆作贺, 称赞不已。
且不说梁山泊大设筵宴, 犒赏马步水三军, 却说北京梁中书探听得梁山泊军马退去, 再和李成、 闻达引领败残军马, 入城来看觑老小时, 十损八九, 众皆号哭不已。 比及邻近起军追赶梁山泊人马时, 已自去得远了, 且教各自收军。 梁中书的夫人躲得在后花园中, 逃得性命, 便叫丈夫写表申奏朝廷, 写书教太师知道, 早早调兵遣将, 剿除贼寇报仇。 抄写民间被杀死者五千余人, 中伤者不计其数。 各部军马, 总折却三万有余。
首将赍了奏文蜜书上路, 不则一日, 来到东京太师府前下马。
门吏转报, 太师教唤入来。 首将直至节堂下拜见了, 呈上密书申奏, 诉说打破北京, 贼寇浩大, 不能抵敌。 蔡京初意欲苟且招安, 功归梁中书身上, 自己亦有荣庞。 今见事体败坏难遮掩, 便欲主战, 因大怒道:“ 且教首将退去!”
次日五更, 景阳钟响, 待漏院众集文武群臣, 蔡太师为首, 直临玉阶, 面奏道君皇帝。 天子览奏大惊。 有谏议大夫赵鼎出班奏道:“ 前者往往调兵征发, 皆折兵将, 盖因失其地利, 以致如此。 以臣愚意, 不若降敕赦罪招安, 诏取赴阙, 命作良臣, 以防边境之害。” 蔡京听了大怒, 喝叱道:“ 汝为谏议大夫, 反灭朝廷纲纪, 猖獗小人, 罪合赐死!” 天子曰:“ 如此, 目下便令出朝。” 当下革了赵鼎官爵, 罢为庶人。 当朝谁敢再奏?
有诗为证:
玺书抬抚是良谋, 却把忠言作寇仇。
一自老成人去后, 梁山军马不能收。
天子又问蔡京道:“ 似此贼势猖獗, 可遣谁人剿捕?” 蔡太师奏道:“ 臣量这等山野草贼, 安用大军, 臣举凌州有二将: 一人姓单名廷邦, 一人姓魏名定国, 现任本州团练使。 伏乞陛下圣旨, 星夜差人, 调此一枝人马, 克日扫清水泊。” 天子大喜, 随即降写敕符, 着枢密院调遣。 天子驾起, 百官退朝, 众官暗笑。 次日, 蔡京会省院差官, 赍捧圣旨敕符投凌州来。
再说宋江水浒寨内, 将北京所得的府库金宝钱物给赏与马步水三军, 连日杀牛宰马, 大排筵宴, 庆贺卢员外。 虽无疱凤烹龙, 端的肉山酒海。 众头领酒至半酣, 吴用对宋江等说道:“ 今为卢员外打破北京, 杀损人民, 劫惊府库, 赶得梁中书等离城逃奔, 他岂不写表申奏朝廷? 况他丈人是当朝太师, 怎肯干罢? 必然起军发马, 前来征讨。” 宋江道:“ 军师所虑, 最为得理。 何不使人连夜去北京探听虚实, 我这里好做准备。”
吴用笑道:“ 小弟已差人去了, 将次回也。” 正在筵会之间商议未了, 只见原差探事人到来, 报说:“ 北京梁中书果然申奏朝廷, 要调兵征剿。 有谏议大夫赵鼎奏请招安, 致被蔡京喝骂, 削了赵鼎官职。 如今奏过天子, 差人赍捧敕符往凌州调遣单廷 ? 、魏定国两个团练使, 起本州军马前来征讨。” 宋江便道:“ 似此如何迎敌?” 吴用道:“ 等他来时, 一发捉了。” 关胜起身对宋江、 吴用道:“ 关某自从上山, 深感仁兄厚待, 不曾出得半分气力。 单廷 ? 、魏定国蒲城多曾相会。 久知单廷 ? 那厮, 善能用水浸兵之法, 人皆称为圣水将军; 魏定国这厮, 精熟火攻兵法, 上阵专能用火器取人因此呼为神火将军。 凌州是本境, 兼管本州兵马, 取此二人为部下。 小弟不才, 愿借五千军兵, 不等他二将起行, 先在凌州路上接住。 他若肯降时, 带上山来; 若不肯投降, 必当擒来, 奉献兄长。 亦不须用众头领张弓挟矢, 费力劳神。 不知尊意若何?” 宋江大喜, 便叫宣赞、 郝思文二将就跟着一同前去。 关胜带了五千军马, 来日下山。
次早, 宋江与众头领在金沙滩寨前饯行, 关胜三人引兵去了。
众头领回到忠义堂上, 吴用便对宋江说道:“ 关胜此去, 未保其心。 可以再差良将, 随后监督, 就行接应。” 宋江道:“ 吾观关胜义气凛然, 始终如一, 军师不必多疑。” 吴用道:“ 只恐他心不似兄长之心, 可再叫林冲、 杨志领兵, 孙立、 黄信为副将, 带领五千人马, 随即下山。” 李逵便道:“ 我也去走一遭。” 宋江道:“ 此一去用你不着, 自有良将建功。” 李逵道:“ 兄弟若闲, 便要生病。 若不叫我去时, 独自也要去走一遭。” 宋江喝道:“ 你若不听我的军令, 割了你头!” 李逵见说, 闷闷不已, 下堂去了。
不说林冲、 杨志领兵下山, 接应关胜。 次日, 只见小军来报:“ 黑旋风李逵昨夜二更, 拿了两把板斧, 不知那里去了!”
宋江见报, 只叫得若:“ 是我夜中冲撞了他这几句言语, 多管是投别处去了!” 吴用道:“ 兄长, 非也。 他虽粗卤, 义气倒重, 不到得投别处去。 多管是过两日便来。 兄长放心!” 宋江心慌, 先使戴宗去赶, 后着时迁、 李云、 乐和、 王定六四个首将分四路去寻。
且说李逵是夜提着两把板斧下山, 抄小路径投凌州去。 一路上自寻思道:“ 这两个鸟将军, 何消得许多军马去征他! 我且抢入城中, 一斧一个都砍杀了, 也教哥哥吃一惊! 也和他们争得一口气!” 走了半日, 走得肚饥, 原来贪慌下山, 不曾带得盘缠。 多时不做这买卖, 寻思道:“ 只得寻个鸟出气的。”
正走之间, 看见路旁一个村酒店, 李逵便入去里面坐下, 连打了三角酒, 二斤肉吃了, 起身便走。 酒保拦住讨钱。 李逵道:“ 待我前头去寻得些买卖, 却把来还你!” 说罢, 便动身。 只见外面走入个彪形大汉来, 喝道:“ 你这黑厮, 好大胆! 谁开的酒店, 你来白吃不肯还钱!” 李逵睁着眼道:“ 老爷不拣那里, 只是白吃!” 那汉道:“ 我对你说时, 惊得你尿流屁滚! 老爷是梁山泊好汉韩伯龙的便是! 本钱都是宋江哥哥的。” 李逵听了暗笑:“ 我山寨里那里认得这个鸟人!” 原来韩伯龙曾在江湖上打家劫舍, 要来上梁山泊入伙, 却投奔了旱地忽律朱贵, 要他引见宋江。 因是宋公明生发背疮, 在寨中又调兵遣将, 多忙少闲, 不曾见得。 朱贵权且教他在村中卖酒。 当时李逵去腰间拨出一把板斧, 看着韩伯龙道:“ 把斧头为当。” 韩伯龙不知是计, 舒手来接。 被李逵手起, 望面门上只一斧, 蒙穑地砍着。 可怜韩伯龙做了半世强人, 死在李逵之手。 两三个火家, 只恨爷娘少生了两只脚, 望深村里走了。 李逵就地下掳掠了盘缠, 放火烧了草屋, 望凌州去了。
行不得一日, 正走之间, 官道旁边只见一条大汉, 直上直下相李逵。 李逵见那人看他, 便道:“ 你那厮看老爷怎地?”
那汉便答道:“ 你是谁的老爷?” 李逵便抢将入来。 那汉子手起一拳, 打个搭墩。 李逵寻思:“ 这条汉子倒使得好拳!” 坐在地下, 仰着脸问道:“ 你这汉子, 姓甚名谁?” 那汉道:“ 老爷没姓, 要厮打便和你厮打! 你敢起来!” 李逵大怒, 正待跳将起来, 被那汉子肋罗里只一脚, 又踢了一跤。 李逵叫道:“ 赢他不得!” 爬将起来便走。 那汉叫住问道:“ 这黑汉子, 你姓甚名谁? 那里人氏?” 李逵道:“ 我说与你, 休要吃惊, 我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的便是。” 那汉道:“ 你端的是不是? 不要说慌。” 李逵道:“ 你不信, 只看我这两把板斧。” 那汉道:“ 你既是梁山泊好汉, 独自一个投那里去?” 李逵道:“ 我和哥哥鳖口气, 要投凌州去杀那姓单姓魏的两个。” 那汉道:“ 我听得你梁山泊已有军马去了, 你且说是谁?” 李逵道:“ 先是大刀关胜领兵, 随后便是豹子头林冲、 青面兽杨志领军策应。” 那汉听了, 纳头便拜。 李逵道:“ 你端的姓甚名谁?”
那汉道:“ 小人原是中山府人氏, 祖传三代相扑为生。 却才手脚, 父子相传, 不教徒弟。 平生最无面目, 到处投人不着, 山东、 河北都叫我做没面目焦挺。 近日打听得寇州地面有座山, 名为枯树山, 山上有个强人, 平生只好杀人, 世人把他比做丧门神, 姓鲍名旭。 他在那山里打家劫舍, 我如今待要去那里入伙。” 李逵道:“ 你有这等本事, 如何不来投奔俺哥哥宋公明?” 焦挺道:“ 我多时要投奔大寨入伙, 却没条门路。 今日得遇兄长, 愿随哥哥。” 李逵道:“ 我却要和宋公明哥哥争口气了下山来, 不杀得一个人, 空着双手, 怎地回去? 你和我去枯树山, 说了鲍旭, 同去凌州杀得单、 魏二将, 便好回山。” 焦挺道:“ 凌州一府城池, 许多军马在彼, 我和你只两个, 便有十分本事, 也不济事, 枉送了性命。 不如且去枯树山说了鲍旭, 都去大寨入伙, 此为上计。” 两个正说之间, 背后时迁赶来, 叫道:“ 哥哥忧得你若! 便请回山。 如今分四路去赶你也。”
李逵引着焦挺, 且教与时迁厮见了。 时迁劝李逵回山:“ 宋公明哥哥等你。” 李逵道:“ 你且住! 我和焦挺商量定了, 先去枯树山说了鲍旭, 方才回来。” 时迁道:“ 使不得。 哥哥等你, 即便回寨。” 李逵道:“ 你若不跟我去, 你自先回山寨, 报与哥哥知道, 我便回也。” 时迁惧怕李逵, 自回山寨去了。 焦挺却和李逵自投寇州来, 望枯树山去了。
话分两头。 却说关胜与同宣赞、 郝思文引领五千军马前来, 相近凌州。 且说凌州太守接得东京调兵的敕旨并蔡太师札付, 便请兵马团练单廷 ? 、魏定国商议。 二将受了札付, 随即选点军兵, 关领军器, 拴束鞍马, 整顿粮草, 指日起行。 忽闻报说:“ 蒲东大刀关胜引军到来, 侵犯本州。” 单廷 ? 、魏定国听得大怒, 便收拾军马, 出城迎敌, 两军相近, 旗鼓相望。 门旗下关胜出马。 那边阵内鼓声响处, 圣水将军出马。 怎生打扮?
戴一顶浑铁打就四方铁帽, 顶上撒一颗斗来大小黑缨。 披一付熊皮砌就嵌缝沿边乌油铠甲, 穿一领皂罗绣就点翠团花秃袖征袍, 着一双斜皮踢镫嵌线云跟靴, 系一条碧 ? 钉就迭胜狮蛮带, 一张弓, 一壶箭, 骑一匹深乌马, 使一条黑杆枪。
前面打一把引军按北方皂纛旗, 上书七个银字:“ 圣水将军单廷珪”。 又见这边鸾铃响处, 转出这员神火将军魏定国来出马。 怎生打扮?
戴一顶朱红缀嵌点金束发盔, 顶上撒一把扫帚长短赤缨, 披一副摆连环吞兽面犭唐猊铠, 穿一领绣云霞飞怪善绛红袍, 着一双刺麒麟间翡翠云缝锦跟靴, 带一张描金雀画宝雕弓, 悬一壶凤翎凿山狼牙箭, 骑坐一匹胭脂马, 手使一口熟铜刀。
前面打一把引军按南方红绣旗, 上书七个银字:“ 神火将军魏定国”。 两员虎将一齐出到阵前。 关胜见了, 在马上说道:“ 二位将军。 别来久矣!” 单廷 ? 、魏定国大笑, 指着关胜骂道:“ 无才小辈, 背反狂夫! 上负朝廷之恩, 下辱祖宗名目, 不知死活! 引军到来, 有何理说?” 关胜答道:“ 你二将差矣! 目今主上昏昧, 奸臣弄权, 非亲不用, 非仇不谈。 兄长宋公明仁德施恩, 替天行道, 特令关某等到来, 招请二位将军。 倘蒙不弃, 便请过来, 同归山寨。” 单、 魏二将听得大怒, 聚马齐出。 一个是北方一朵乌云, 一个如南方一团烈火, 飞出阵前。
关胜却待去迎敌, 左手下飞出宣赞, 右手下奔了郝思文, 两对儿阵前厮杀。 刀对刀, 迸万道寒光; 枪搠枪, 起一天杀气。 关胜遥见神火将越斗越精神, 圣水将无半点惧色。 正斗之间, 两将拨转马头, 望本阵便走。 郝思文、 宣赞随即追赶, 冲入阵中。
只见魏定国转入左边, 单廷珪转过右边, 随后宣赞赶着魏定国, 郝思文追住单廷珪。
且说宣赞正赶之间, 只见四五百步军都是红旗红甲, 一字儿围裹将来, 挠钩齐下, 套索飞来, 和人连马, 活捉去了。 再说郝思文追住单廷 ? 到右边, 只见五百来步军尽是黑旗黑甲, 一字儿裹转来, 脑后众军齐上, 把郝思文生擒活捉去了。 可怜二将英雄, 到此翻成画饼。 一面把人解入凌州, 一面仍率五百精兵卷杀过来。 关胜举手无措, 大败输亏, 望后便退。 随即单廷珪、 魏定国拍马在背后追来。 关胜正走之间, 只见前面冲出二将。 关胜看时, 左有林冲, 右有杨志, 从两肋窝里撞将出来, 杀散凌州军马。 关胜收住本部残兵, 与林冲、 杨志相见, 合兵一处。 随后孙立、 黄信, 一同见了, 权且下寨。
却说水火二将捉得宣赞、 郝思文, 得胜回到城中, 张太守接着, 置酒作贺。 一面教人做造陷车, 装了二人; 差一员偏将, 带领三百步军, 连夜解上东京, 申达朝廷。
且说偏将带领三百人马, 监押宣赞、 郝思文上东京来, 迄逦前行, 来到一个去外。 只见满山枯树, 遍地芦芽。 一声锣响, 撞出一伙强人, 当先一个, 手搭双斧, 声喝如雷, 正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。 后面带着这个好汉, 端的是谁, 正是:
相扑丛中人尽伏, 拽拳飞脚如刀毒。
劣性发时似山倒, 焦挺从来没面目。
李逵、 焦挺两个好汉, 引着小喽罗拦住去路, 也不打话, 便抢陷车。 偏将急待要走, 背后又撞出一个好汉, 正是:
狰狞丑脸如锅底, 双睛迭暴露狼唇。
放火杀人提阔剑, 鲍旭名唤丧门神。
这个好汉正是丧门神鲍旭。 向前把偏将手起剑落, 砍下马来。 其余人等, 撇下陷车, 尽皆逃命去了。 李逵看时, 却是宣赞、 郝思文, 便问了备细来由。 宣赞见李逵亦问:“ 你怎生在此?” 李逵说道:“ 为是哥哥不肯教我来厮杀, 独自个私走下山来。 先杀了韩伯龙, 后撞见焦挺, 引我在此。 鲍旭一见如故, 便如亲兄弟一般接待。 却才商议, 正欲去打凌州, 却有小喽罗山头上望见这伙人马监押陷车到来, 只道官兵捕盗, 不想却是你二位。” 鲍旭邀请到寨内, 杀牛置酒相待。 郝思文道:“ 兄弟既然有心上梁山泊入伙, 不若将引本部人马, 就同去凌州, 并力攻打, 此为上策。” 鲍旭道:“ 小可与李兄正如此商议。 足下之言, 说的最是。 我山寨之中, 也有三二百匹好马。” 带领五七百小喽罗, 五筹好汉一齐来打凌州。
却说逃难军士奔回来, 报与张太守说道:“ 半路里有强人夺了陷车, 杀了偏将。” 单廷 ? 、魏定国听得大怒, 便道:“ 这番拿着, 便在这里施刑。” 只听得城外关胜引兵搦战。 单廷 ? 争先出马城门, 放下吊桥, 引五百玄甲军, 飞奔出城迎敌。
门旗开处, 圣水将军单廷珪出马, 大骂关胜道:“ 辱国败将, 何不就死!” 关胜听了, 舞刀拍马。 两个斗不到五十余合, 关胜勒转马头, 慌忙便走, 单廷 ? 圭随即赶将来。 约赶十余里, 关胜回头喝道:“ 你这厮不下马受降, 更待何时!” 单廷珪挺枪, 直取关胜后心。 关胜使出神威, 拖起刀背, 只一拍, 喝一声:“ 下去!” 单廷珪落马。 关胜下马, 向前扶起, 叫道:“ 将军恕罪!” 单廷珪惶恐伏礼, 乞命受降, 关胜道:“ 某与宋公明哥哥面前多曾举你。 特来相招二位将军, 同聚大义。” 单廷 ? 答道:“ 不才愿施犬马之力, 同共替天行道。” 两个说罢, 并马而行。 林冲接见二人并马行来, 便问其故。 关胜不说输赢, 答道:“ 山僻之内, 诉旧论新, 招请归降。” 林冲等众皆大喜。
单廷珪回至阵前, 大叫一声, 五百玄甲军兵一哄过来, 其余人马奔入城中去了, 连忙报知太守。
魏定国听了大怒, 次日领起军马, 出城交战。 单廷珪与同关胜、 林冲直临阵前。 只见门旗开处, 神火将军魏定国出马, 见了单廷珪顺了关胜, 大骂:“ 忘恩背主, 负义匹夫!” 关胜大怒, 拍马向前迎敌。 二马相交, 军器并举。 两将斗不到十合, 魏定国望本阵便走。 关胜却欲要追, 单廷珪大叫道:“ 将军不可去赶!” 关胜连忙勒住战马。 说犹未了, 凌州阵内, 早飞出五百火兵, 身穿绛衣, 手执火器, 前后拥出有五十辆火车, 车上都满装芦苇引火之物; 军人背上, 各拴铁葫芦一个, 内藏硫黄焰硝、 五色烟药, 一齐点着, 飞抢出来。 人近人倒, 马遇马伤。 关胜军兵四散奔走, 退四十八里扎住。
魏定国收转军马回城, 看见本州烘烘火起, 烈烈烟生。 原来却是黑旋风李逵与同焦挺、 鲍旭带领枯树山人马, 都去凌州背后, 打破北门, 杀入城中, 放起火来, 劫掳仓库钱粮。 魏定国知了, 不敢入城, 慌速回军。 被关胜随后赶上追杀, 首尾不能相顾。 凌州已失, 魏定国只得逃走, 奔中陵县屯驻。 关胜引军把县四下围住, 便令诸将调兵攻打。 魏定国闭门不出。
单廷珪便对关胜、 林冲等众位说道:“ 此人是一勇之夫, 攻击得紧, 他宁死, 必不辱。 事宽即完, 急难成效。 小弟愿往县中, 不避刀斧, 用好言招抚此人束手来降, 免动干戈。” 关胜见说大喜, 随即叫单廷 ? 单人匹马到县。 小校报知, 魏定国出来相见了。 单廷 ? 用好言说道:“ 如今朝廷不明, 天下大乱, 天子昏昧, 奸臣弄权。 我等归顺宋公明, 且居水泊。 久后奸臣退位, 那时去邪归正, 未为晚矣。” 魏定国听罢, 沉吟半响, 说道:“ 若是要我归顺, 须是关胜亲自来请, 我便投降。 他若是不来, 我宁死不辱!” 单廷珪即便上马回来, 报与关胜。 关胜见说, 便道:“ 大丈夫作事, 何故疑惑?” 便与单廷 ? 匹马单刀而去。 林冲谏道:“ 兄长, 人心难忖, 三思而行。” 关胜道:“ 好汉作事无妨。” 直到县衙。 魏定国接着, 大喜, 愿拜投降。 同叙旧情, 设筵管待。 当日带领五百火兵, 都来大寨, 与林冲、 杨志并众头领俱各相见已了, 即便收军回梁山泊来。
宋江早使戴宗接着, 对李逵说道:“ 只为你偷走下山, 教众兄弟赶了许多路。 如今时迁、 乐和、 李云、 王定六四个先回山去了。 我如今先去报知哥哥, 免至悬望。”
不说戴宗先去了, 且说关胜等军马回到金沙滩边, 水军头领棹船接济军马, 陆续过渡。 只见一个人气急败坏跑将来。 众人看时, 却是金毛犬段景住。 林冲便问道:“ 你和杨林、 石勇去北地里买马, 如何这等慌速跑来?”
段景住言无数句, 话不一席, 有分教: 宋江调拨军兵, 来打这个去处。 重报旧仇, 再雪前恨。 正是, 情知语是钩和线, 从头钓出是非来。 毕竟段景住说出甚言语来, 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