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冲水寨大并火 晁盖梁山小夺泊
且说晁盖、 公孙胜自从把火烧了庄院, 带同十数个庄客, 来到石碣村, 半路上撞见三阮弟兄, 各执器械, 却来接应到家。
七个人都在阮小五庄上。 那时阮小二已把老小搬入湖泊里。 七人商议要去投梁山泊一事。 吴用道:“ 现今李家道口有那旱地忽律朱贵在那里开酒店, 招接四方好汉。 但要入伙的, 须是先投奔他。 我们如今安排了船只, 把一应的物件装在船里, 将些人情送与他引进。” 大家正在那里商议投奔梁山泊, 只见几个打鱼的来报道:“ 官军人马, 飞奔村里来也!” 晁盖便起身叫道:“ 这厮们赶来, 我等休走!” 阮小二道:“ 不妨! 我自对付他。 叫那厮大半下水里去死, 小半都搠杀他。” 公孙胜道:“ 休慌! 且看贫道的本事!” 晃盖道:“ 刘唐兄弟, 你和学究先生且把财赋老小装载船里, 径撑去李家道口左侧相等。 我们看些头势, 随后便到。” 阮小二选两只棹船, 把娘和老小, 家中财赋, 都装下船里。 吴用、 刘唐各押着一只, 叫七八个伴当摇了船, 先到李家道口去等。 又分付阮小五、 阮小七撑驾小船, 如此迎敌。 两个各棹船去了。
且说何涛并捕盗巡检带领官兵, 渐近石碣村, 但见河埠有船, 尽数夺了。 便使会水的官兵且下船里进发。 岸上人马, 船骑相迎, 水陆并进。 到阮小二家, 一齐呐喊, 人马并起, 扑将入去, 早是一所空房, 里面只有些粗重家火。 何涛道:“ 且去拿几家附近渔户。” 问时, 说道:“ 他的两个兄弟阮小五、 阮小七, 都在湖泊里住, 非船不能去。” 何涛与巡检商议道:“ 这湖泊里港汊又多, 路径甚杂, 抑且水荡陂塘, 不知深浅。 若是四分五落去捉时, 又怕中了这贼人奸计。 我们把马匹都教人看守在这村里, 一发都下船里去。” 当时捕盗巡检并何观察一同做公的人等都下了船。 那时捉的船非止百十只, 也有撑的, 亦有摇的, 一齐都望阮小五打鱼庄上来。 行不到五六里水面, 只听得芦苇中间有人嘲歌。 众人且住了船听时, 那歌道:
打鱼一世蓼儿洼, 不种青苗不种麻。
酷吏赃官都杀尽, 忠心报答赵官家。
何观察并众人听了, 尽吃一惊。 只见远远地一个人, 独棹一只小船儿唱将来。 有认得的指道:“ 这个便是阮小五。” 何涛把手一招, 众人并力向前, 各执器械挺着迎将去。 只见阮小五大笑, 骂道:“ 你这等虐害百姓的贼官, 直如此大胆! 敢来引老爷做甚么! 却不是来捋虎须!” 何涛背后有会射弓箭的, 搭上箭, 曳满弓, 一齐放箭。 阮小五见放箭来, 拿着划楸, 翻筋斗钻下水里去。 众人赶到跟前, 拿个空。
又行不到两条港汊, 只听得芦花荡里打唿哨。 众人把船摆开, 见前面两个人棹着一只船来。 船头上立着一个人, 头戴青箬笠, 身披绿蓑衣, 手里拈着条笔管枪, 口里也唱着道:“ 老爷生长石碣村, 禀性生来要杀人。 先斩何涛巡检首, 京师献与赵王君。”
何观察并众人听了, 又吃一惊。 一齐看时, 前面那个人拈枪, 唱着歌, 背后这个摇着橹。 有认得的说道:“ 这个正是阮小七。” 何涛喝道:“ 众人并力向前, 先拿住这个贼! 休教走了!” 阮小七听得笑道:“ 泼贼!” 便把枪只一点, 那船便使转来, 望小港里串着走。 众人发着喊, 赶将去。 这阮小七和那摇船的, 飞也似摇着橹, 口里打着唿哨, 串着小港汊中只顾走。
众官兵赶来赶去, 看见那水港窄狭了, 何涛道:“ 且住! 把船且泊了, 都傍岸边。” 上岸看时, 只见茫茫荡荡, 都是芦苇, 正不见一些旱路。 何涛心内疑惑, 却商议不定, 便问那当村住的人。 说道:“ 小人们虽是在此居住, 也不知道这里有许多去处。” 何涛便教划着两只小船, 船上各带三两个做公的, 去前面探路。 去了两个时辰有余, 不见回报。 何涛道:“ 这厮们好不了事!” 再差五个做公的, 又划两只船去探路。 这几个做公的, 划了两只船又去了一个多时辰, 并不见些回报。 何涛道:“ 这几个都是久惯做公的, 四清六活的人, 却怎地也不晓事, 如何不着一只船转来回报? 不想这些带来的官兵, 人人亦不知颠倒!” 天色又看看晚了, 何涛思想:“ 在此不着边际, 怎生奈何? 我须用自去走一遭。” 拣一只疾快小船, 选了几个老郎做公的, 各拿了器械, 桨起五六把划楫, 何涛坐在船头上, 望这个芦苇港里荡将去。
那时已是日没沉西, 划得船开, 约行了五六里水面, 看见侧边岸上一个人, 提着把锄头走将来。 何涛问道:“ 兀那汉子, 你是甚人? 这里是甚么去处?” 那人应道:“ 我是这村里庄家。 这里唤做断头沟, 没路了。” 何涛道:“ 你曾见两只船过来么?” 那人道:“ 不是来捉阮小五的?” 何涛道:“ 你怎地知得是来捉阮小五的?” 那人道:“ 他们只在前面乌林里厮打。” 何涛道:“ 离这里还有多少路?” 那人道:“ 只有前面望得见便是。” 何涛听得, 便叫拢船前去接应。 便差两个做公的, 拿了 ? 叉上岸来。 只见那汉提起锄头来, 手到, 把这两个做公的一锄头一个, 翻筋头都打下水里去。 何涛见了吃一惊, 急跳起身来时, 却待奔上岸。 只见那只船忽地搪将开去, 水底下钻起一个人来, 把何涛两腿只一扯, 扑通地倒撞下水里去。 那几个船里的却待要走, 被这提锄头的赶将上船来, 一锄头一个, 排头打下去, 脑浆也打出来。 这何涛被水底下这人倒拖上岸来, 就解下他的搭膊来捆了。 看水底下这人, 却是阮小七。 岸上提锄头的那汉, 便是阮小二。 弟兄两个看着何涛骂道:“ 老爷弟兄三个, 从来只爱杀人放火。 量你这厮, 直得甚么! 你如何大胆, 特地引着官兵来捉我们!” 何涛道:“ 好汉! 小人奉上命差遣, 盖不由己。 小人怎敢大胆, 要来捉好汉? 望好汉可怜见家中有个八十岁的老娘, 无人养赡, 望乞饶恕性命则个!” 阮家弟兄道:“ 且把他来捆做个粽子, 撇在船舱里。” 把那几个尸首, 都撺去水里去了。 两个胡哨一声, 芦苇丛中钻出四五个打鱼的人来, 都上了船。 阮小二、 阮小七各驾了一只船出来。
且说这捕盗巡检, 领着官兵, 都在那船里说道:“ 何观察他道做公的不了事, 自去探路, 也去了许多时, 不见回来。”
那时正是初更左右, 星光满天。 众人都在船上歇凉。 忽然只见起一阵怪风, 但见:
飞沙走石, 卷水摇天。 黑漫漫堆起乌云, 昏邓邓催来急雨。 倾翻荷叶, 满波心翠盖交加; 摆动芦花, 绕湖面白旗缭乱。 吹折昆仑山顶树, 唤醒东海老龙君。
那一阵怪风从背后吹将来, 吹得众人掩面大惊, 只叫得苦; 把那缆船索都刮断了。 正没摆布处, 只听得后面胡哨响。 迎着风看时, 只见芦花侧畔, 射出一派火光来。 众人道:“ 今番却休了!” 那大船小船, 约有四五十只, 正被这大风刮得你撞我磕, 捉摸不住, 那火光却早来到面前。 原来都是一丛小船, 两只价帮住, 上面满满堆着芦苇柴草, 刮刮杂杂烧着, 乘着顺风直冲将来。 那四五十只官船, 屯塞做一块。 港汊又狭, 又没回避处。 那头等大船也有十数只, 却被他火船推来, 钻在大船队里一烧。 水底下原来又有人扶助着船烧将来, 烧得大船上官兵都跳上岸来逃命奔走。 不想四边尽是芦苇野港, 又没旱路。 只见岸上芦苇又刮刮杂杂, 也烧将起来。 那捕盗官兵, 两头没处走。 风又紧, 火又猛, 众官兵只得钻去, 都奔烂泥里立地。 火光丛中, 只见一只小快船, 船尾上一个摇着船, 船头上坐着一个先生, 手里明晃晃地拿着一口宝剑, 口里喝道:“ 休教走了一个!” 众兵都在烂泥里慌做一堆。 说犹未了, 只见芦苇东岸, 两个人引着四五个打鱼的, 都手里明晃晃拿着刀枪走来。 这边芦苇西岸, 又是两个人, 也引着四五个打鱼的, 手里也明晃晃拿着飞鱼钩走来。 东西两岸, 四个好汉并这伙人, 一齐动手, 排头儿搠将来。 无移时, 把许多官兵都搠死在烂泥里。
东岸两个是晁盖、 阮小五; 西岸两个是阮小二、 阮小七; 船上那个先生, 便是祭风的公孙胜。 五位好汉, 引着十数个打鱼的庄家, 把这伙官兵都搠死在芦苇荡里。 单单只剩得一个何观察, 捆做粽子也似丢在船舱里。 阮小二提将上岸来, 指着骂道:“ 你这厮, 是济州一个诈害百姓的蠢虫! 我本待把你碎尸万段, 却要你回去对那济州府管事的贼驴说: 俺这石碣村阮氏三雄, 东溪村天王晁盖, 都不是好撩拨的! 我也不来你城里借粮, 他也休要来我这村中讨死! 倘或正眼儿觑着, 休道你是一个小小州尹, 也莫说蔡太师差干人来要拿我们, 便是蔡京亲自来时, 我也搠他三二十个透明的窟窿。 俺们放你回去, 休得再来! 传与你的那个鸟官人, 教他休要讨死! 这里没大路, 我着兄弟送你出路口去。” 当时阮小七把一只小快船载了何涛, 直送他到大路口, 喝道:“ 这里一直去, 便有寻路处。 别的众人都杀了, 难道只恁地好好放了你去, 也吃你那州尹贼驴笑! 且请下你两个耳朵来做表证!” 阮小七身边拔起尖刀, 把何观察两个耳朵割下来, 鲜血淋漓。 插了刀, 解了胳膊, 放上岸去。
诗曰:
官兵尽付断头沟, 要放何涛不便休。
留着耳朵听说话, 旋将驴耳代驴头。
何涛得了性命, 自寻路回济州去了。
且说晁盖、 公孙胜和阮家三弟兄, 并十数个打鱼的, 一发都驾了五七只小船, 离了石碣村湖泊, 径投李家道口来。 到得那里, 相寻着吴用、 刘唐船只, 合做一处。 吴用问起拒敌官兵一事, 晁盖备细说了。 吴用众人大喜。 整顿船只齐了, 一同来到旱地忽律朱贵酒店里来相投。 朱贵见了许多人来说投托入伙, 慌忙迎接。 吴用将来历实说与朱贵听了, 大喜。 逐一都相见了, 请入厅上坐定, 忙叫酒保安排分例酒来管待众人。 随即取出一张皮靶弓来, 搭上一枝响箭, 望着那对港芦苇中射去。 响箭到处, 早见有小喽罗摇出一只船来。 朱贵急写了一封书呈, 备细写众豪杰入伙姓名人数, 先付与小喽罗赍了, 教去寨里报知, 一面又杀羊管待众好汉。
过了一夜, 次日早起, 朱贵唤一只大船, 请众多好汉下船, 就同带了晁盖等来的船只, 一齐望山寨里来。 行了多时, 早来到一处水口, 只听的岸上鼓响锣鸣。 晁盖看时, 只见七八个小喽罗, 划出四只哨船来, 见了朱贵, 都声了喏, 自依旧先去了。
再说一行人来到金沙滩上岸, 便留老小船只并打鱼的人在此等候。 又见数十个小喽罗下山来, 接引到关上。 王伦领着一班头领, 出关迎接。 晁盖等慌忙施礼。 王伦答礼道:“ 小可王伦, 久闻晁天王大名, 如雷灌耳。 今日且喜光临草寨。” 晁盖道:“ 晁某是个不读书史的人, 甚是粗卤。 今日事在藏拙, 甘心与头领帐下做一小卒, 不弃幸甚。” 王伦道:“ 休如此说, 且请到小寨, 再有计议。” 一行从人, 都跟着两个头领上山来。
到得大寨聚义厅下, 王伦再三谦让晁盖一行人上阶。 晁盖等七人在右边一字儿立下, 王伦与众头领在左边一字儿立下。 一个个都讲礼罢, 分宾主对席坐下。 王伦唤阶下众小头目声喏已毕, 一壁厢动起山寨中鼓乐。 先叫小头目去山下管待来的从人, 关下另有客馆安歇。 诗曰:
人伙分明是一群, 相留意气便须亲。
如何待彼为宾客, 只恐身难作主人。
且说山寨里宰了两头黄牛、 十个羊、 五个猪, 大吹大擂筵宴。 众头领饮酒中间, 晁盖把胸中之事, 从头至尾都告诉王伦等众位。 王伦听罢, 骇然了半响, 心内踌躇, 做声不得。 自己沉吟, 虚应答筵席。 至晚席散, 众头领送晁盖等众人关下客馆内安歇, 自有来的人伏待。
晁盖心中欢喜, 对吴用等六人说道:“ 我们造下这等迷天大罪, 那里去安身? 不是这王头领如此错爱, 我等皆已失所, 此恩不可忘报!” 吴用只是冷笑。 晁盖道:“ 先生何故只是冷笑? 有事可以通知。” 吴用道:“ 兄长性直, 你道王伦肯收留我们? 兄长不看他的心, 只观他的颜色动静规模。” 晁盖道:“ 观他颜色怎地?” 吴用道:“ 兄长不见他早间席上与兄长说话, 倒有交情; 次后因兄长说出杀了许多官兵捕盗巡检, 放了何涛, 阮氏三雄如此豪杰, 他便有些颜色变了。 虽是口中应答, 动静规模, 心里好生不然。 若是他有心收留我们, 只就早上便议定了座位。 杜迁、 宋万这两个自是粗卤的人, 待客之事, 如何省得? 只有林冲那人, 原是京师禁军教头, 大郡的人, 诸事晓得, 今不得已, 坐了第四位。 早间见林冲看王伦答应兄长模样, 他自便有些不平之气, 频频把眼瞅这王伦, 心内自己踌躇。 我看这人, 倒有顾盼之心, 只是不得已。 小生略放片言, 教他本寨自相火并。” 晁盖道:“ 全仗先生妙策良谋, 可以容身。”
当夜七人安歇了。
次早天明, 只见人报道:“ 林教头相访。” 吴用便对晁盖道:“ 这人来相探, 中俺计了。” 七个人慌忙起来迎接, 邀请林冲入到客馆里面。 吴用向前称谢道:“ 夜来重蒙恩赐, 拜扰不当。” 林冲道:“ 小可有失恭敬。 虽有奉承之心, 奈缘不在其位, 望乞恕罪。” 吴学究道:“ 我等虽是不才, 非为草木, 岂不见头领错爱之心, 顾盼之意。 感恩不浅。” 晁盖再三谦让林冲上坐, 林冲那里肯, 推晁盖上首坐了, 林冲便在下首坐定。
吴用等六人一带坐下。 晁盖道:“ 久闻教头大名, 不想今日得会。” 林冲道:“ 小人旧在东京时, 与朋友交有礼节, 不曾有误。 虽然今日能够得见尊颜, 不得遂平生之愿, 特地径来陪话。” 晁盖称谢道:“ 深感厚意。 吴用便动问道:“ 小生旧日久闻头领在东京时, 十分豪杰, 不知缘何与高俅不睦, 致被陷害。 后闻在沧州, 亦被火烧了大军草料场, 又是他的计策。 向后不知谁荐头领上山?” 林冲道:“ 若说高俅这贼陷害一节, 但提起, 毛发直立, 又不能报得此仇, 来此容身, 皆是柴大官人举荐到此。” 吴用道:“ 柴大官人, 莫非是江湖上人称为小旋风柴进的么?” 林冲道:“ 正是此人。” 晁盖道:“ 小可多闻人说柴大官人仗义疏财, 接纳四方豪杰, 说是大周皇帝嫡派子孙, 如何能够会他一面也好”。
吴用又对林冲道:“ 据这柴大官人, 名闻寰海, 声播天下的人, 教头若非武艺超群, 他如何肯荐上山? 非是吴用过称, 理合王伦让这第一位头领坐。 此天下之公论, 也不负了柴大官人之书信。” 林冲道:“ 承先生高谈, 只因小可犯下大罪, 投奔柴大官人, 非他不留林冲, 诚恐负累他不便, 自愿上山。 不想今日去住无门! 非在位次低微。 且王伦心术不定, 语言不准, 难以相聚。” 吴用道:“ 王头领待人接物, 一团和气, 如何心地倒恁窄狭?” 林冲道:“ 今日山寨, 天幸得众多豪杰到此, 相扶相助, 似锦上添花, 如旱苗得雨。 此人只怀妒贤嫉能之心, 但恐众豪杰势力相压。 夜来因见兄长所说众位杀死官兵一节, 他便有些不然, 就怀不肯相留的模样, 以此请众豪杰来关下安歇。” 吴用便道:“ 既然王头领有这般之心, 我等休要待他发付, 自投别处去便了。” 林冲道:“ 众豪杰休生见外之心, 林冲自有分晓。 小可只恐众豪杰生退去之意, 特来早早说知。 今日看他如何相待。 若这厮语言有理, 不似昨日, 万事罢论; 倘若这厮今朝有半句话参差时, 尽在林冲身上。” 晁盖道:“ 头领如此错爱, 俺兄弟皆感厚恩。” 吴用便道:“ 头领为我弟兄面上, 倒教头领与旧弟兄分颜。 若是可容即容, 不可容时, 小生等登时告退。” 林冲道:“ 先生差矣! 古人有言:‘ 惺惺惜惺惺, 好汉惜好汉。’ 量这一个泼男女, 腌湃畜生, 终作何用! 众豪杰且请宽心。” 林冲起身别了众人, 说道:“ 少间相会。”
众人相送出来, 林冲自上山去了。 正是:
如何此处不留人, 休言自有留人处。
应留人者怕人留, 身苦难留留客住。
当日没多时, 只见小喽罗到来相请, 说道:“ 今日山寨里头领相请众好汉, 去山南水寨亭上筵会。” 晁盖道:“ 上复头领, 少间便到。” 小喽罗去了。 晁盖问吴用道:“ 先生, 此一会如何?” 吴学究笑道:“ 兄长放心, 此一会倒有分做山寨之主。 今日林教头必然有火并王伦之意。 他若有些心懒, 小生凭着三寸不烂之舌, 不由他不火并。 兄长身边各藏了暗器, 只看小生把手来拈须为号, 兄长便可协力。” 晁盖等众人暗喜。
辰牌已后, 三四次人来催请。 晁盖和众头领身边各各带了器械, 暗藏在身上, 结束得端正, 却来赴席。 只见宋万亲自骑马, 又来相请。 小喽罗抬过七乘山轿, 七个人都上轿子, 一径投南山水寨里来。 直到寨后水亭子前下了轿。 王伦、 杜迁、 林冲、 朱贵都出来相接, 邀请到那水亭子上, 分宾主坐定。 看那水亭一遭景致时, 但见:
四面水帘高卷, 周回花压朱阑。
满目香风, 万朵芙蓉铺绿水;
迎眸翠色, 千枝荷叶绕芳塘。
华檐外阴阴柳影, 锁窗前细细松声。
江山秀气满亭台, 豪杰一群来聚会。
当下王伦与四个头领杜迁、 宋万、 林冲、 朱贵坐在左边主位上; 晁盖与六个好汉吴用、 公孙胜、 刘唐、 三阮坐在右边客席。 阶下小喽罗轮番把盏。 酒至数巡, 食供两次, 晁盖和王伦盘话。 但提起聚义一事, 王伦便把闲话支吾开去。 吴用把眼来看林冲时, 只见林冲侧坐交椅上, 把眼瞅在王伦身上。
看看饮酒至午后, 王伦回头叫小喽罗:“ 取来。” 三四个人去不多时, 只见一个捧个大盘子, 里放着五锭大银。 王伦便起身把盏, 对晁盖说道:“ 感蒙众豪杰到此聚义, 只恨敝山小寨是一洼之水, 如何安得许多真龙? 聊备些小薄礼, 万望笑留。 烦投大寨歇马, 小可使人亲到麾下纳降。” 晁盖道:“ 小子久闻大山招贤纳士, 一径地特来投托入伙。 若是不能相容, 我等众人自行告退。 重蒙所赐白金, 决不敢领。 非敢自夸丰富, 小可聊有些盘缠使用, 速请纳回厚礼。 只此告别。” 王伦道:“ 何故推却? 非是敝山不纳众位豪杰, 奈缘只为粮少房稀, 恐日后误了足下, 众位面皮不好, 因此不敢相留。”
说言未了, 只见林冲双眉剔起, 两眼圆睁, 坐在交椅上大喝道:“ 你前番我上山来时, 也推道粮少房稀。 今日晁兄与众豪杰到此山寨, 你又发出这等言语来, 是何道理?” 吴用便说道:“ 头领息怒。 自是我等来的不是, 倒坏了你山寨情分。 今日王头领以礼发付我们下山, 送与盘缠, 又不曾热赶将去。 请头领息怒, 我等自去罢休。” 林冲道:“ 这是笑里藏刀, 言清行浊的人! 我其实今日放他不过!” 王伦喝道:“ 你看这畜生! 又不醉了, 倒把言语来伤触我, 却不是反失上下!” 林冲大怒道:“ 量你是个落第穷儒, 胸中又没文学, 怎做得山寨之主!”
吴用便道:“ 晁兄, 只因我等上山相投, 反坏了头领面皮, 只今办了船只, 便当告退。”
晁盖等七人便起身, 要下亭子。 王伦留道:“ 且请席终了去。” 林冲把桌子只一脚, 踢在一边, 抢起身来, 衣襟底下掣出一把明晃晃刀来, ? 的火杂杂。 吴用便把手将髭须一摸, 晁盖、 刘唐便上亭子来, 虚拦住王伦, 叫道:“ 不要火并!” 吴用一手扯住林冲, 便道:“ 头领不可造次!” 公孙胜假意劝道:“ 休为我等坏了大义。” 阮小二便去帮住杜迁, 阮小五便帮住宋万, 阮小七帮住朱贵。 吓得小喽罗们目瞪口呆。
林冲拿住王伦骂道:“ 你是一个村野穷儒, 亏了杜迁得到这里。 柴大官人这等资助你, 谘给盘缠, 与你相交; 举荐我来, 尚且许多推却。 今日众豪杰特来相聚, 又要发付他下山去。 这梁山泊便是你的! 你这嫉贤妒能的贼, 不杀了要你何用! 你也无大量大才, 也做不得山寨之主!” 杜迁、 宋万、 朱贵本待要向前来劝, 被这几个紧紧帮着, 那里敢动。 王伦那时也要寻路走, 却被晁盖、 刘唐两个拦住。 王伦见势头不好, 口里叫道:“ 我的心腹都在那里?” 虽有几个身边知心腹的人, 本待要来救, 见了林冲这般凶猛头势, 谁敢向前。 林冲即时拿住王伦, 又骂了一顿, 去心窝里只一刀, 蒙察地搠倒在亭上。 可怜王伦做了多年寨主, 今日死在林冲之手。 正应古人言: 量大福也大, 机深祸亦深。 有诗为证:
独据梁山志可羞, 嫉贤傲士少宽柔。
只将寨主为身有, 却把群英作寇仇。
酒席欢时生杀气, 杯盘响处落人头。
胸怀褊狭真堪恨, 不肯留贤命不留。
晁盖见杀了王伦, 各掣刀在手。 林冲早把王伦首级割下来, 提在手里。 吓得那杜迁、 宋万、 朱贵都跪下说道:“ 愿随哥哥执鞭坠镫!” 晁盖等慌忙扶起三人来。 吴用就血泊里拽过头把交椅来, 便纳林冲坐地, 叫道:“ 如有不伏者, 将王伦为例! 今日扶林教头为山寨之主。” 林冲大叫道:“ 先生差矣! 我今日只为众豪杰义气为重上头, 火并了这不仁之贼, 实无心要谋此位。 今日吴兄却让此第一位与林冲坐, 岂不惹天下英雄耻笑? 若欲相逼, 宁死而已! 我有片言, 不知众位肯依我么?” 众人道:“ 头领所言, 谁敢不依? 愿闻其言。” 林冲言无数句, 话不一席, 有分教: 断金亭上, 招多少断金之人; 聚义厅前, 开几番聚义之会。 正是: 替天行道人将至, 仗义疏财汉便来。 毕竟林冲对吴用说出甚言语来, 且听下回分解。